戌正那一通没响。陈更说,亥末这一通过了点,还是一下没有。城里烧的包袱都记在这一夜的册上。它要点的那些名,点不满。
点不满怎么样,往下走哪一步。
交割不成。陈更说,嫁妆抬出去要点,要交,两头画押。单子上对不上一样,这一趟就没交干净。它等了一百零三年,不会为了差几行名就把这一夜作废。
杜广年蹲下去。那它拿什么补。
换一样能过秤的。
陈更把手撑在膝上。嗓子里那道砂顶了一下,他停住等它过去。
一百年前那位替全县应了名。他应一声,全县保住一夜。他没回来。他说,他的名眼下压在义庄东边那个坑底下,压了一百零三年。全县那一本,抵押在他名下。
老蔫的手还按在胸口那一处。
散着的名不好点,报一个漏一个。抵押是一整笔。陈更说,点不满,它就去取那一整笔。
这一样你算得出。算不出的你从来不撂。老蔫说,二十六年我听人报数,报得出跟报不出,我分得清。
算得出。陈更说,算得出的我才敢往下排。
范三把锹往怀里靠了靠。
那我下午填的那半坑。
坑要留着。陈更说,明早你别去填。
范三低头去看自己小腿上那层泥,看了一阵,拿拇指把干的那一块搓下来。
我这一行有一条。他说,土工不数自己挖过的坑。挖了就走,走了不记,记住了夜里它来数你。我干了二十九年,一个坑都没数过。
今夜你数了。
今夜我数了。范三说,我数得出那个坑的长宽深,数得出我填了多少锹。
多少锹。
二百六十七。
陈更把这个数写下去,笔搁在砚沿上,抬头把桥上这几个人过了一遍。
老蔫在石栏根上,蓝布卷横在膝盖上。雷四靠着北头那根栏柱,枪立在栏边,火绳绕在左腕上没点。老胡是戌末从西关走过来的,这会儿蹲在灯外三步,抱着那只空罩子,留白那一块朝外,一个数也没写。
九路一个人抽不得。陈更说,抽一个,那一点就短一记,这一转这一片的名落不到册上。三十六点是一整张,撕哪一角都不成。
那你带谁,带几个。老蔫说。
不在更点上的,三个。老蔫叔,官爷,老胡叔。
老胡把怀里那个罩子往上托了托。
加范师傅带的土工。
三个,连我。范三说,另两个都是跟我一块起过坑的。锹自己带。
七个。陈更说。
他把这七个数完,才说底下那一样。
三十六点里没有义庄。
杜广年抬起头。
庄封着。门框上竖的那半张还挂着,横的那张衙门收走了。陈更说,梆响、灯在、更点到,三样凑不齐,那块地今夜不是我当的值。
老蔫把蓝布卷从膝上抱起来。
这个洞是我自己留的。陈更说,白天排点我就知道它在那儿。填了就得报一个进得去的人,我报不出。
所以你自己去。
我自己去。
他站起来。酉末蹲下的,两个时辰,小腿从膝盖往下没了知觉,他一手压在石栏上,把分量一点点挪过去。
往下这一笔,我当着你们报。
老胡把怀里那个空罩子转了个面,留白那一块转到里侧去了。
第二十七点是我的点。我一走,这一点空。陈更说,五不许空更。空一更折一年寿。这一年是我的,不摊给谁。
雷四把左手从枪身上收回来。
这一更交不交得出去,交给谁。他说。
交得出去,这一更就归接的那个人当值。陈更说,他顶得住,我不空更;顶不住,那一年落在他头上。这一句得当着他的面说完,说完他还接,才算交割。
桥上这一盏呢,带不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