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圈八路的头一声,他说,一个偷气的都没有。
听得出来。
顿一下就听得出来。丁六说,头两圈还有两个在气口上顿。这一圈没有。
陈更把这两样落到账上。第四圈,前八路,八行都填满了。
庙里那口钟一夜撞四通戌正、亥末、丑正、寅正。头八下慢。三年在庄上隔着三里地,四千多回,他没漏过一回。
亥末到了。
桥上五个人都没说话。河底下有船靠过来,木桨磕了两下船帮。
一声没有。
陈更在账页边上添了一个二,挨着那个一年。
第一波过了。这五个字他没写。
西边土道上出来三个字。
丁六站起来了。
这不是报路的。
报路梆敲的是让道,用手。号子是嘴里出来的。八个人的肩要一齐吃上劲,全靠头一声拖得住。
三个字里头一声拖了,拖得短,尾巴上散开。
起字前头那半声压没压住。陈更说。
没压住。丁六说,换人了。
抬活人不喊号子。
陈更的手第三回落到梆子上。这一回他攥着,数了三息。
松开的时候,五根指头有一根压不平,得拿另一只手按下去。
板是从桥北头上来的。
杠房门板下边那块,两个人抬。常五在前头,崔九在后头。崔九右腿短,他那一头低,板底下多塞了一个垫肩找平。垫肩肩窝那块磨薄了,最上头那个透光。
他们没走原路。油行拐角出来往南绕城根,再从桥北头上来,绕了三里。
抬到第二十七步外三步,他们落板。
落板要先蹲,两个人一齐蹲,板尾先着地。条石不平,崔九从怀里又摸出一个垫肩塞在板底下。
杠脚碰到石缝外头那三粒糯米。
一粒滚出去,撞在缝沿上翻了个身。
陈更蹲下去,用指头把那一粒推回原处,尖朝上,立住。三粒又挨着,隔的空跟先前一样。
板上那位右手攥着槌,槌头缠的布散了半圈。常五掰过一回,没掰开,就不掰了。
那面梆压在他左边身子底下,绳套在腕子上。
崔九伸手去解绳。
别解。常五说。
我知道。
家什跟人一块走。行里没了人,头一副杠由行里的人自己抬,不收钱,叫自行杠。杠上那位手里的家什不回墙上。这一条老蔫三年前在庄上提过半句,底下的意思陈更今夜才对上。
崔九把腋下夹的那个纸罩搁到板头上。皮纸的,一边熏塌了一角。罩上写的是三十五。
碗没带回来。
上肩多少年。陈更问。
我二十二年。常五说,学徒那四年不算。我们这一行论年头,从上肩那年算起。
板上这位呢。
三十四年。常五说,孙老四,五十二。前年二月让杠压了腿,膝盖底下一寸,接歪了,行里给他记半个。领钱的写他自己,他一个人。
三十五那一点,谁排的。
常五抬起头。
我排的。陈更说,三十四是我抽的,为的是让那头信那张图是真的。孙老四是我顶上去的。
常五在裤子上抹了一把手,抹完没说话。
崔九蹲在板尾那头,把塞好的垫肩又往里顶了顶。
一个跛的算半个。老蔫在庄上说过一回,今天后半晌汪长庚在杠房后院又说了一遍。今夜第九路上,是一个跛的把另一个跛的抬回来的。
汪长庚是跟在板后头上的桥。
他没搭手,也没走在杠边上。上了桥他先站在板那一头,看板,没看人。
汪杠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