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躺在灯东边二尺。他说,脸朝上。灯亮着,火头没歪。
手上。
攥着那管海笛。
梆呢。
梆挂在他腰上。杜广年说,绳是整的。
丁六还坐在那块条石上,没抬头。
老蔫回来的时候第三圈报到了九路。
他先把手里一样东西递过来。
一只纸罩,八角,篾骨八根,糊的白皮纸。一面写着两个字五三。墨是老胡的手,末一笔往回勾着收,别家不这么勾。
罩子我摘了,灯我没动。老蔫说,碗里我添满了,从西边绕过去添的,没从灯和人当中过。这一盏烧到丑正没问题。
人我蒙了脸。
老蔫蹲下去,把蓝布卷搁在石头上,两只手压着,没解。
从下巴起往上蒙,蒙到际收口。他说,这块布我用了二十六年。头一回蒙自家人。
隔房。请不着另一家的时候,蓝布蒙面,只验身不验面,状子上头写隔房验,作数一半。这个说法陈更巳时在礼房门口听老蔫说过一回,当时没往心里去。
你验了什么。
我验了身。
老蔫把左手摊开,掌心朝上。
我先看手。他右手攥着那管笛,攥得死,我没掰。指头缝里干净,指甲底下也干净,一点土都没有。
衣裳。
前襟两道褶是他自己坐出来的,褶口朝下。领子没歪,扣绊一个没掉。老蔫停了一下,人抓过东西,前襟上要留五个道子,道子往上翻。他身上没有。
颈上。
没有印。老蔫说,我拿刀背从耳根底下往下推,推到锁骨,两边各推三回。皮底下是软的,没有硬块。掐过的地方按下去起白边,白边一息才回。他两边按下去都不到一息就回来了。
老蔫说着把宽刃从腰里抽出来,钝口那半朝上,在灯底下横了一横。这半边他没开过刃分骨拿它撬,摸水拿它蘸。开刃那半,他从不往人身上使。
他是站着吹到底才躺下的。
你凭什么。
三处。头一处,喉结底下那条筋。鼓着,一寸半长,硬。老蔫用拇指在自己脖子上比了一道,吹家伙的人吹到底才起这一条,隔一天就消。
第二处。
右手拇指的指腹上压出一道白,横的。他按的是底下那个孔,按到底了。
第三处。
两只脚。两个脚跟往土里扎,一边扎出一个坑。老蔫说,这三处全是他自己使力使出来的。别处一点没有。
陈更把这三样记在纸上,一样一行。
胸口。
老蔫说话慢下来了。
心口往上斜着一条,指头粗,软的,在肉底下走。他说,我摸过的都是心口往上一段就到头。他这一条顶到喉咙口,比我摸过的哪一条都高。
你动它了。
我拿刀背按住它,按了三十息。老蔫说。
它走没走。
没走。
陈更的笔停在纸上。墨在尖上聚起来,落了一滴,把上一行那个字晕开半边。
走水路这一样他送过的不止一回两回。捏住不拽,等它自己往回收到尽头,再攥住收回去那一截。收的时候是慢的,从来没有一条肯赖在原处不动。
赖着不动,说明那头还攥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