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二报的数。他说。
东街那一片,七十三户。杜广年从坡上折回来,站在灯外一步,从鼓楼底下往东数到菜市口。
一户在门口起一堆,一堆里报名字,报住处。杜广年说,初二那回销契我在礼房抄过,一张契底下摊四个名,多的六个,少的两个。按四个摊,二百九十开外。
说完他看陈更。这半个时辰,这二百九十个名报出去落在谁那本上,看的是这一片的更谁在敲。这一句杜广年没往下说。
小哥。杜广年说,我带人过去砸了那面梆。
三里地,你跑一趟一刻多。陈更说,你到的时候这半个时辰过完了。
那就下半夜别让他再敲。
他敲他的。
杜广年站住了。
陈更看着灯。火头往东偏了偏,他没去压碗。
不争先。他说。
丁六抬起头。
三年在庄上,北街的三更一响,我数完三下才回一记。陈更说,先出的那一记只管报点。认不认,看后头有没有人接。这一句师父没解释过,只让我照做。三十六点这套是按这条搭起来的。
他抢的是头一记。他说,头一记出去了,得有人应。让第四路的路头等他敲完,随后应一记,这一片还挂在我这本上。
小哥,第四路的路头这会儿正让他敲蒙了。杜广年说,他要么跟着应,要么不敢应。
跟着应就是替他应。
那就得有人告诉他。
你去。陈更说,往后每一圈都照这个来庙里的先敲,我们随后应。这半个时辰的七十三户等不了你。
丁六已经在解碗口那块布了。
布是黑的,绕碗口三道。他一道一道往下退,退完折成方块塞进怀里。碗是铜的,内沿一圈锈,他拿拇指指甲刮了一道,刮出一线黄。
从怀里摸出一支小锡管,倒出哨片。苇子的,泡过。他含进嘴里,用舌头压住,润着。
三里地。他说,丧调这一支走得远。喜调那把小,管子短,音尖,出不了两里。
你吹的是应记。
三个音。头一个拉满,后两个短。丁六把哨片从嘴里取出来上到杆上,拿指头旋了两旋,跟敲的一个理。头一个得压得满,压不满,跟他那三下一样,白出。
压满要什么。
不偷气。
这一记出去,我报不出价。
那你按最坏的报。丁六说,你先前对雷官爷就是这么报的,我在门槛外头听着。
陈更把最坏的那一样报出来。
你这口气顶到底,往后可能偷不回来。偷不着,第十九拍上就断,三十二拍你吹不满。班头那本子上往后就没有你这个名字。你三十一岁,出师十二年,往后你就是个搭班的。
丁六听完,把唢呐在手里转了半圈,碗口朝外。
我们这一行,他说,办喜事的时候没人听,办丧事的时候都听。
他站起来,往桥北头那道坡上走了七八步,到坡顶站住。那儿比桥面高出一截,往东没有遮的。
东街那三下敲完了。
尾音贴着城墙往回摊,到桥上只剩个底。这半个时辰正在从他这本上往外走。
丁六把碗口冲东抬起来。
他没有先试音。腮帮子两边一齐鼓起来,鼓到不能再鼓。
头一个音出去了。
低的,粗的,从坡顶上平着推出去,过桥面,过河,撞在城墙上折了一层,翻过墙头。
拖着。
一息。他两个肩没动,胸口也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