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布抖开。蓝的,一尺八见方,四边锁过口,边线走得密,是新锁的。
没有另一家,就走底下那一层。蓝布蒙脸,只验身不验面。老蔫说。
这么验,堂上认么。
认一半。伤在身上的认,伤在脸上的不认。他把布对折,两条边对齐了,拿掌根压过一道,蒙的时候从下巴那头往上盖,盖到际,四角压四样东西,压不实就要吹开。我压的是刀、镊、两枚钱。
钱我没有。陈更说,我怀里剩一枚,那一枚今夜不能离身。
那就压砖。
验的顺序呢。
从脚趾数到颈,一处不跳。老蔫说,到颈停住,再往上是脸,脸那一块隔着布过。摸得着的形状我报,摸不着的不报。
报错了呢。
报错了算我的。隔房这条是给活人留的。老蔫说,人验到自家人,眼睛跟手得分开。
他把手伸进摊开的布里,从刀镊底下摸出一样东西。
木牌,巴掌长。背面靠上有两个钉眼,眼周围一圈木头比别处白,钉子拔出来才见着天。他拿拇指在正面那个字上揩了一下,没揩下什么来。
他把木牌搁在门槛石上,挨着那面铜牌。
一面铜的,一面木的。铜的那面边上蹭出一道亮,木的这面四边都是毛的。它在礼房里墙的钉子上挂了二十六年,没上过谁的腰。
两面都是摘了的。老蔫说。
两面都还认。
更娃子,我这条今夜就算破了。他说,我跟你走,就得预备验自家人。这卷布里那块蓝的,是前天夜里我自己锁的边。锁的时候没人看着。
陈更把两面牌拢到一处,先收铜的,后收木的。
我记下了。他说,这一笔是你先付的。
这一笔你别记。
我记。
巳正过了一刻,他出的门。
县衙在北街。礼房在二堂西边那排廊子底下,门口两级青石,石面上凹着两个坑。
贺书办坐在柜台后头抄单子。笔杆在他右手虎口里横着,抄一行往左让一让。他没抬头。
我认一款。陈更说。
笔停了。停在那一行末一个字上头,没落下去。
哪一款。
私启封条。
贺书办把笔搁到笔山上。
哪一道封条。
七月十三日夜里,义庄停尸棚西墙那口木柜。柜门上糊的那道是我揭的。陈更说,左手揭的,从底下往上起,浆糊连着一层木屑一齐带下来。揭下来的纸对折两道,眼下夹在我手记里。
门框上那两道呢。
横的那道十四日辰时让点封条的人揭走了,收进竹筒带回来了,你这儿该有底。竖的那道我没动。
你就认这一道柜门的。
就这一道。
贺书办从台面底下抽出一叠纸来。
呈子的纸比抄单子的厚,四边留着宽白边。他先在头一行写日子,写完往下空两格,起了一款。
款要一件一行,一行一件。他说,你报的是自认,我照自认写。往后堂上问你,你翻不了。
我知道。
守尸人陈更,年十八,青槐县人。七月十三日戌亥间,于查封义庄内私启柜门封条一道。据自认。
他念了一遍,把笔横过去,指了指末一行那一处空。
这儿。
陈更把右手拇指按上去。
按下去没实,指腹的印子只出来半边。这只手从虎口往上到小臂一直是麻的,力道使到指头上散掉一层。他把拇指抬起来,重新蘸了印色,按第二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