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有个说法。包三说。
你说。
一路上不许有人叫我的名。
崔九和常五都没吭声。这话在行里不用解释。包三还是解释了一句。
上了肩,杠底下那位跟你就隔一层板。他说,这时候道边上有人喊你一声,你应了,你答应的是谁,谁知道。我师父手上折过一个,就是在城北土道上应的。
陈更这三年背的头一条是这么写的。
一不许应名。尸唤你,不应;应一声,名借出去一半。
他没把这条报出来。报出来,包三就知道这两行是一件事;知道了,今夜他就得多背一样东西。
我立个规矩。陈更说,路上不叫名字,只报点数。你是第几点,你就是第几点。名我记在册上,路上谁也不出口。
他停了一下。
这一条落到全县三十六个点上头。
包三点了一下头。
再定暗号。三条,写死了,往后不改。
他伸手进怀,把手记摸到膝上。麻纸吃了一夜的潮,翻起来软。他翻到后头衬页,找一片空的蘸墨。墨是陈杏用碗底磨的,稠得不匀。右手从虎口往上麻,笔杆往虎口里压住,杆尾抵着掌根。
头一条。他说,三下,一慢两快。意思是接更了,这一点在我手上。
这个我会。常五说,打更的就是这个。
打更的这三下报的是时辰。你们这三下报的是人。陈更说。
他写下来了。
第二条。两下,一慢一快。有东西到了这一点。
崔九的喉咙里响了一下。
响完不许跑,也不许多敲。陈更说,敲完站住,等前后两点回你。
第三条。一长声不断。他说,这一点丢了,后头顶上。
包三把脚跟往下压了压,蹲得更实了。
敲这一声的人呢。
敲这一声的,多半没工夫敲第二回。陈更说。
坡上没人接话。
还有一样,不响。他说,该响的时候没响,那就是空更。
他写完最后一笔,把笔在纸边刮了刮,等墨干。
空更怎么算。包三说。
陈更的掌根压住书脊,封皮扣下去,手记搁在膝上。
半更前在桥上我报过一句。他说。
听见了。包三说,坡上离得不远。一更一年,是这个数。
是这个数。
听见的是一句话。陈更把手记立起来,纸面朝着坡上那三个,到天亮,三十六个点、九个人、谁站哪一点,全落在这张纸上,当着人念一遍。念过的赖不掉,折谁的寿写在上头。
常五在坡上换了个蹲法。
上头写谁。
包三抬起眼来看他。
喉咙里那道砂磨过去,陈更等它过完。
你们的账另有一笔,在后头。他说,那一笔我今夜报不出数,报得出来我当面报。
包三看了他一会儿。
你这人说话真难听。
该报。
我知道该报。包三站起来,把手心那点土在道边的草上蹭掉,我是说你把折寿这一样搁在头里说。行里出殡,价钱都是回来才谈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