梆子出不了半里。陈更说,枣木闷,声往地上走。北街那面不一样,梆口大,敲的人站在城墙上头,顺着城墙根往下滚,才滚得了三里。滚到这桥上,剩下的只认得出快慢,认不出轻重。
他把炭条竖起来,在条石上点了两个点,两点隔开一段。
两个更点,最远半里。他说,半里是你们的一百八十步。哪一点听不见前头那一点,这一点就是白站。
他从桥面北头那道石缝起笔。
先一道河。河北边一个方框,是城。
南街最长,一里半挂零,他从街口起点,点了五点。北街四点。东街四点。西街三点。后街三点,米市街三点。
米市街那三点里有一点压在井台上。井台夜里有人来打水,多一双眼睛看着,他没挪。
后街头一点他改了一回。先落在后街那座土地祠门口,落完拿手背擦了,往东挪了二十步。后街这座是庙里的下院,初一十五有人来上香。城根那座不是,那座的香炉里存的是雨水。
炭条在四个城门上各按了一下。按得重,四个黑点比街上那些大一圈。
出西门,过河这边。
炭条落回桥上,点了一点。
桥往西三里是义庄。这三里地上摆不下半里一点,土道两边是空的,摆下去也没人肯站。
丁六。
陈小哥。
这三里你替我接。陈更说,两个人。一个站在土道一里半那棵歪脖子树底下,一个站庄门口。梆子过不来,你们拿唢呐接。一个长音,不用曲子。
丁六把唢呐横回膝上,没应。
接不了。陈更说。
接得了。丁六说,吹打行有一条,白事上唢呐不空响。空响一声,是催丧。
今夜催的就是丧。
丁六低头把唢呐碗口里那点灰吹了一下,吹完才把碗口翻上来。
炭条往西头去。义地那一圈他走过,绕一圈三里半,他沿着那个圈点了七点老槐那头一点,井台一点,南边土坡一点,乱葬岗那一头一点,剩下三点匀在坟地北沿上。
他点完,把炭条提起来。
老蔫在栏根上开口。
义地那一圈是庙里的地。坟头上的草都算他们的。
灯要坐一夜不挪窝,那才挑地方。陈更说,更点上人只站着,一炷香敲一记,敲完接着站。站在人家地上,一样敲得响。
人家不许呢。
人家不许,就是他们先伸的手。陈更说,到那时候我账上多一条。
老蔫从栏根上下来了,蹲到那一地黑道子边上。
他数得慢。街上那些他用指头一个一个点过去,点到四个门上头停了一次,从头又数了一遍。
三十六。
桥上没人接这两个字。
河底下有条船在动,桨磕了两下船帮,远了。
更娃子,那一夜的轿,也是三十六顶。老蔫说。
包三蹲在原处,两只手都撑在膝盖上,没挪。
我数了两遍。陈更说。
我知道你数了两遍。
他隔着褂子把手记往上推,从领口底下捞出来。衬页上头一行是四十天前落的笔三十六,旁边注着一个轿字。
他在那个数右边另写了一个三十六。两个数并排,当中留着一截空。
底下他没写为什么。
分九路。他说,一路四点。
九是哪九。老蔫说。
我们九个。
老蔫把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。
册子上那一页也是九个。他说,孟二,许小娥,还有那孩子。今夜桥上这九个,那三个不在里头。你这九路,是哪九个人的九。
路头站一夜不挪窝。陈更说,挑担的挪不开,孩子站不住。许姑娘站在城门底下,我不派。这三个跑白天。
那坡上这三个就顶上来了。
顶上来了。
包三到这会儿才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