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蘸了墨,把第四行写上第十九拍。另起一行庙外,灯九处,七处新点。
墨在麻纸上洇出去一点,他等它收住才翻页。
衬页那几行是他四十天里攒下的,从上往下数到底,最末一笔落在昨夜安济桥,第二十七步。
底下那块空白里,两样都还在。
【八名·引路·代价██████】
底下那道横杠还是昨夜那一道,一笔没添,一笔没退。再底下是他自己写的四个字。
毛刺朝左。
背面昨夜翻过,干净的。他没再翻,也没把灯挪近,把纸翻回今夜这本账,合上,压在膝盖底下。
雷四从灯那头过来了。
右边那只空袖子掖在腰带里,掖得比昨天深。他走到离灯四步的地方站住,没再往里。
明夜。
明夜在册几个人。
九个。
第二句雷四咽下去了。他左手搭上桥栏顶,五根指头贴着石面往外挪,挪到指尖悬空才停。
在庄上那一夜他问过一次,问的是谁应。今夜他把那三个字咽下去了。
陈更把这个九在心里拆开。
桥上今夜是九个。陈杏那本册子上圈出来的,也是九个。两个九对不上。
重的是六个他、陈杏、老蔫、雷四、杜广年、丁六。册上另外三个是孟二、许小娥、拴住,今夜不在桥上。桥上另外三个是杠夫行那三个,册上没有名字。
明夜要往灯底下站的人,得从这两个九里头挑。挑完还是九。
九个人守一座桥。这个数他今夜算了三回,回回是九,回回不够。
他伸手到后腰,把梆子解下来。
枣木的。缺口上那道亮宽,几十年握出来的,握它的那双手不是他的。挨着往下另有一道,窄,他这三年蹭的。两道并着,宽的占了大半个握位,他每夜握上去,手都得往下让一让。
他把梆子搁在灯东边那块条石上,缺口朝上。
然后他把手伸进怀里外头那一层,摸出一面铜牌。
四寸长,边上磨出一道亮。
雷四看着那面牌。
你那面。陈更说,卯正你们散的时候,我从停尸板上拿走的。走的时候我一句没说。
雷四的左手往自己腰上那个空处按了一下,按完收回去。
你拿它做什么。
还没想好。陈更说,想好了我当面报你价钱。这会儿先报我拿了。
昨夜他把这一条添在第八条底下,笔画松,往右斜,一共五个字。
九不许瞒价。
杜广年蹲在灯西侧。他隔着褂子把那面牌捏住,捏了两息才松开,手落回膝上。
陈更拿指头点了点条石上那面梆子。
梆子认响,不认时辰。他说,时辰是我这条名要的,梆子这块木头不管。谁拿起来敲,它都响,响出去都是三下。
指头往铜牌上挪。
牌认牌,不认人。他说,老蔫叔画押二十六年,衙门认的是他这面牌。牌摘了,他还是那双手,状子末一行就空着。
老蔫在条石那边把蓝布卷横过来搁在膝上,两只手压着,没吭声。
三样。陈更说,第三样摆不到这块石头上。
坡上那三个下来了一个。
跛的那个。他走桥面比走坡稳,一步一步落在石头当中,落到灯外三步站住。他左肩比右肩厚出一块,是杠压出来的茧,杠房的规矩是逢单换肩,换二十年也换不匀。
更点。他说,我出过夜活。西关到北门那一趟,路上听得见的,四处。
哪四处。
北街一处,南门里一处,东街口一处,西关杠房后头一处。他说,西关那一处敲的时候有时候在,有时候不在。
不在的时候你们怎么办。
不在就不在。他说,杠上有人,脚不能停。我们从来不等它。
陈更伸出四根指头,在条石上按下四个点,按完没抬手。
青槐县四关八街,一夜就撑在这四个点上。城里人听见几下,天就是几更。
更点在谁手上,夜就是谁的。
明夜不硬拼。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