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小满。
底下注日子七月十三,寅初。注住处白云观外院。最末那栏报的人,他写自己的名字。
四栏都填了。按真册的格式,到这儿就完了。
他把笔尖悬在那一行底下,悬了很久。墨聚成一粒,落下去,洇开,一头重一头轻,边上拖个尾巴。
跟他写前任名主认可那夜落的那一滴一个样子。
他没擦。
他要往下填的是赔的那一笔。真册没有这一栏,是他自己加的。
赔钱,他手上一百四十文,是老蔫垫的。赔药,那位老人一天两副,一个月一两二,人还躺着。这两样填得进去,填进去也不对。第三样是一句话,三个月前该说,日子早过了,眼下没地方还。
他把那一栏空着,照名字那行的高矮留一行。留完举起来对着灯,纸背透光,那行是白的。
底下他重新起了一段,不按册子的格式,算的是一笔生意。它开的价他记得清楚一双眼。给了眼,中元这一趟它不收北关到南门这一片,义庄开封,还有一个人从里头放出来。
三样他一样一样称。
第一样,不收这一片,七百来户。它说不收,他没法验它收没收;中元那夜过去了,人还在,也可能它本来就没打算收。
第二样,义庄开封。庄是官府封的,官府背后是庙方,庙方背后是它,这一笔它出得起。
第三样,放一个人出来。放出来是什么样,它不说。他见过,归位那夜离得最近。
称完三样,他称他要付的。
一双眼。眼给出去,往后活人死人头顶上的字他都看不见。他手上统共两样东西一样是喊更,一夜三声,头两声近来他喊得比往年费力,第三声这个月没敢动;一样是这双眼,看多久都不要钱。
要钱的地方在别处。
他在纸上写给了眼,往后每一笔交易,我验不了。
写到验不了他停住。这三个字他听人说过一遍,冲他说的,他记住了调子,没顾上记意思。
他把笔搁下,把手记往回翻,翻到中间夹着的那张麻纸。这张纸在义庄西墙上贴了三个多月,封庄那天让人揭下来撕破了。前七条抄的是师父那个又硬又小的样子。最末一行是他后添的,墨稀,比上头七条淡出去一大截。
八不许占便宜。看不清代价的,不占。
他看完,回到衬页上。
这笔生意的代价他看得清一半一双眼,明面上的数。另一半在后头,眼给出去,往后碰上的每一笔他都验不了。
看不清代价的不占。这一笔本身就是那种看不清的。
算到这儿,账断了,断得干净。他提笔在这一段底下划了一道,两头都收在字里,边上一根毛刺没有。
划完他没觉得好受。
他把这一段看了第二遍,眼睛越过那双眼的价目,停在那三个字上。
验不了。
一笔交易能不能做,看的是能不能验。这条是他自己刚在纸上写死的。
三个月前那一笔算什么。
那天日头正当顶。张小满背着符箱,肩上压着一包药,走出七八步回过头,笑着问他这道修得值不值。他头顶那行字一个笔画都没动,该写名字的地方顶着三个问号。
陈更答了一个字。
他答那个字时,心里那一笔早摆平了。三个问号是看不清的,他不碰;人家背上那包药一天两副,还得走十里,他不忍心动那一句。
三个月他一直当这是说不说的事。契已经签了,说了徒增心事,也退不掉。
今天他重新摆了一遍,摆到一半才觉自己一直算错了栏。要算的是那句话出口之后,对方能不能自己走去验。
他在纸上一条一条列。
一,那小子能去问观主。山门开着,他一天两趟从廊子底下过。问出什么另说,去得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