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蔫在板边上了半声,剩下半声咽回去了。
你的名呢。
板面上没有声音。
它答得出来的都带一个数。这一句没有数,它就不说。往后再问,话得改成能称能数的样子。
老蔫的手还搭在钱上。他把手挪开,换了手背贴上去,贴了一息。
又凉一层。这一层比头一层退得快,我手背搭上去数了三息。
答一个数,凉一层。这块铜是老蔫从坑沿上顺回来的,账记在老蔫头上。往下每问一句,他花的是别人的钱。
陈更把要问的排了一遍,排出八样能称能数的龛、轿、秤、年、步、手、衣、声。
老蔫这时候把耳朵凑到了板沿上。
那一百零三口,眼下搁在哪儿。埋是埋了,坑是我填的,眼下还在不在坑里。
板底下没有声音。
别问。
我挂着账呢。一百零三口,一口也没销,坑沿上那一笔我折过银子。
你挂的是银子。陈更把手压在他肩上,压着没松,它一句一层,收的是你手心底下这一块。你问一句,我就得少问一句。
老蔫把耳朵从板沿上撤下来,坐回自己脚跟上,两只手压在大腿上,压住了。
第三十七顶,谁抬。
不抬。
那它怎么走。
板底下的声音这一回快了半息。
陈更把这个字写在三十六底下,写完在旁边画了一道竖,把两行分开。
前头三十六顶要人抬,抬的人得给工钱,得点数。后头这一顶不用,它跟着走。一趟活里不要钱又不缺席的,是主家自己的东西。
三十六顶抬的什么。
抬到哪儿。
隔了两息。
陈更的笔尖停在纸上,墨洇开一点。
城西义地那块青石上,红姑把那杆秤横搁在两只手上,指甲从秤纽往秤梢刮。刮到末三寸没声了。她说那三颗是福禄寿,刮平了,短三两折寿。
秤上刮平的东西,跟秤上要称的东西,是同一样。
多少年一回。
一百。
上一回是哪一年。
上一回,我一个人。
这句它是自己说的,前头没有人问。
陈更把笔提起来,等了两息,没有下文。
那一夜你走了几步。
板底下的两层声音一齐停了一下。
一千二百。
老蔫抬起头。九个人里有两个把身子往前送了送。
陈更蹲下来,把手记摊在膝上,笔尖在纸上点着数。
义地上量坟位、圹里量深浅,他用的是自己的步子,一步一尺三。走道量路不这么量,量路一步五尺,这是行里丈地的老规矩。
一千二百步,六千尺,三里出头。
从这道门槛到东街那座庙的台阶底下,三里多一点。
你没回来。
板底下没有声音。
老蔫把耳朵从板面上抬起来,人没起来,就那么半跪着,两个膝盖离板脚三寸,没敢再往前挪。
你手里有什么。
灯。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