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伸手去解腰上的梆子。麻绳绕两道,一只手解不开,他用了两只手,解到第二道时左肋下顶了一下,停了停,才接着解。
梆子搁到停尸板上。板面那两道浅槽是走水路留的,梆身横过去,正好卡进槽里,不滚。
上板的规矩是头朝北,脚朝南。他没给这根木头摆方向。
雷四看着那块木头。
不敲。
敲了没有后半句。陈更说。
门上响了一下。
隔了一息,第二下。
再一息,第三下。
三下的空当量得一样长。落到第三下,木头吃的力还跟头一下一样。
棚里没有人再动。夏家那孩子的脚从长凳上滑下来,脚跟碰着地,很轻。
陈更撑着板沿站起来。
这个叩法他见过一回。
那一夜庄上来了个人,自己推着一口杉木棺,从县城推到西门外三里,两只手心都磨破了。他在门外叩了三下,一下一下摆得一样开。陈更端着灯走到院门后头问了一句谁,外头答的是活人。
那口棺后来装的是他自己。
停一息。
又三下。
然后门外开始叫名字。
叫的是陈更两个字。一声,隔一会儿,再一声。名字后头跟着一声笑,笑落的地方不变,每回都压在第二个字的尾巴上。
孟二从最里头站起来。
老蔫一步过去,手按在他嘴上。
六不许留声。庄内不哭、不笑、不叫活人的名字。
孟二的下巴在老蔫掌心里动了两下,没出声。老蔫另一只手把他按回长凳,按着肩,一直没松。
那个声音陈更认得。
开春头一回来送符,那小子先笑出声,隔半息才咧开嘴。日头正当顶,他坐在院门口掰冷馒头,掰了一半递过来。
从开春到今天,他当面叫陈哥,一次也没叫过名字。
陈更走到院门后头站住,没往缝里看。
他把七条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一不许应名。尸唤你,不应;应一声,名借出去一半。这条底下师父批过名是借来的,一天也没归过你。写这一行的时候,摆在师父眼前的是板上开口的那一种。
门外那个还喘气。叩门费力气,叫名字费气,叫到这会儿一声没散,肺是好的。开春那小子背两个包走十里山路,肺一直是好的。
二不许照面。义庄的门是两扇,当中那道缝有小指宽。这一条今夜省了他的事。
三不许过灯。灯在棚里,门在院里,中间隔着十来步夯土。
四不许挪供。板上没有人,供在头前,谁也没动。
五不许空更。已经空了。
六不许留声。这一条今夜派上用场了,管的是孟二。
七不许收礼。门外那个手上没东西,也没往门缝里递过什么。
七条过完,一条也落不到门外那个身上。
西墙上还贴着那张麻纸,粥米按的四个角。前七条抄的是师父那个又硬又小的样子,最末一行是他自己后添的那一条。
第八条管的是他伸手去拿。今夜没有东西可拿。
他把两头的账摆开算。
门板一寸厚,去年补过一块,补的那块比原先的薄。插销榆木,销头包铁,顶得住一个人往里撞,顶不住三个。它要真进得来,头三下就进来了,用不着叩到这会儿。
它在外头等。等的是有人从里头把销拔开。
拔销这件事,庄上今夜十个人,八个办得到。夏家那孩子够不着。他自己是第十个。
不开门这一头他也算了。灶棚那口缸里还有大半缸水,米一斗,孟二的挑子撂在院墙根,豆腐是前天的,早馊了。十个人撑得住三天。
今天七月十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