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蔫退了两步,退到陈更前头,把刀换到右手,站住。
二十六年,他每回从板子边上直起腰,刀都要在裤腿上带。带够了才停,停在第几下由他自己说了算。
今夜他一下也没带。刀就那么攥在手里,刃朝下。
雷四放了一枪。
右胳膊吊在布带里,他把枪筒横搁在石栏上,左手压住,枪托抵在胯骨上。药子是午后压的,火绳压在袖子底下,没叫风灭。
铅子从那人前胸进去,后背出来。
出来的时候没带血。
铅子过身,不见血。这是第二回。雷四说。
他没装第二。一只手装不了,他试过。
他把枪掉过头来,攥住枪筒那一头,枪托朝外。枪筒是热的,他把左手的袖口拽下来兜住才攥实。第一下砸在那人膝盖上,人歪了半边,没倒。第二下他换了地方,砸的是脚背。
那人的脚背陷下去一块,形状不对,脚还在往前送。
往西。雷四说。
陈更没喊更。
一夜三声这笔账他算了三年。拦轿那夜第四声出去以后,刮的是什么师父没写过。算不出价钱的东西他不碰,今夜一声也没使。
这会儿他张嘴,出来的是气。
陈更把左胳膊夹紧了肋下那把刀柄。
刀从左胁下进去,斜着往上,露在外头不到一个指节。刃窄,柄上缠黄纸捻的绳。这一路刀是裁符纸的,他见过它裁,纸边齐整。
陈杏蹲在他左边。
她从袖子里摸出布条,在刃根两边各垫一卷棉纸,把刀身夹住,布条从背后绕过来,收了两道,收在右肋下面,不压着刃。
别拔。
他张嘴要说这两个字,她先说了。
他就没说。
她收布条的时候十根指头都在走,收完在膝盖上按了按。从他把那个日子说出口到这会儿,没过半个时辰。这半个时辰里她没看过他的脸。
这会儿她也没看。她看的是布条上那两道收口。
走一步喘三口。他试了七步,七步都是三口。
他开始数步子。
桥北头到西门一里半,二千七百尺。他自己的步一步二尺半。
一千零八十步。
走得完。
桥面上躺着七个,赤脚,脸朝天。
七个都得收,一个一炷香起价。这个数他心里有。
他一个也没收。
这一笔他记下了。记的是欠的。
沿城墙根那条道上没有灯。
走到第三个豁口,老胡叫来的那些人拐进去了,一气拐进去十一个,谁也没说话。白事行当夜里走城墙根,哪一段墙塌得能上人,他们比更夫熟。
老胡站住看了一眼,转回头接着走。
再往前四个没跟上来。陈更回头的时候,那四个已经隔出去二十来步,隔在他和那排小轿当中。他没停。停下去要多站三口气,多站三口气就是四个换五个。
那四个里有一个是吹唢呐的,姓崔。昨天在药铺后院报名字,这个人报了两遍,头一遍陈更没听清。
昨天他嫌这个人报得慢。
老蔫背着夏家那孩子走在头里,蓝布卷夹在腋下。许小娥牵着孩子一只脚,牵了二百来步才松手。老胡的两只手一直垂着,掌心朝外,走一段抬起来看一眼。
陈更走在最后头。走在最后头能数清人。
到西门底下,他数了一遍。
十九。
城门下了钥。门缝里透出一点光,是老佟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