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小满在喘。
胸口一起一落,隔一息一回,跟他背着两个包走十里路进院子那回一个样。
他开口了。
十五夜开炉。他说,头一批十二个,有我。十二个,我数过两回。
声音是他的。字咬得清楚,句尾还往上挑一点。
他说完这一句,又说了半句。半句里有两个字,说到这两个字他笑了,眼睛眯起来,跟三月里那天一个样。
眯着的那一下,两只手还在攥。攥到底,松开的时候第三根又停了一息。
雷四从桥栏那头过来。
他右臂上的布带今夜换过一回,白布上压着一道黑。左手把火枪拖在身后,枪口朝地。孙差役跟在他左边,那个二十出头的跟在右边,手里攥着一截绳。
老蔫站起来了。
他从脚边把那卷蓝布拎起来,抽出最外头那把宽的。
这把刀陈更见过一回,在回春堂的门槛上。老蔫那天说它分过四十一具烧在一处的骨,是谁的归谁,一根一根分开数。分完洗了三天,包起来,二十六年没动。
今夜它头一回横在身前,刃口朝外,对着一个喘气的人。
娘咧。老蔫说。
他没往前,也没往后。刀横在胸口那么高。他那双手陈更看过多少回,掀眼皮、量脖子上的印,稳得能在灯底下描线。这会儿刀尖在那儿画圈,圈不大,一直没停。
更娃子。
这刀分过骨,没分过喘气的。分骨是照着缝走,喘气的没有缝。老蔫说。
陈更的右手往后腰去了。
摸到了。麻绳系着,枣木,缺口那一处朝下,正卡在他虎口上头半指。手停在那儿,没往外抽。
喊更定得住活人。前后定过四个,定住三息。三息够两个人扑上去把小满按在条石上。
要先喊得出来。他刚才那三个字,头一个就缺了半截音。
拦轿那夜第四声出去以后,这一样就不在他手上了。
他把手从梆子上收回来。
年轻那个把绳抖开,往前迈了半步。
让开。陈更说。
他把三条摆出来,摆得慢。字漏气,漏掉的他就再说一遍。
一,绑了谁看着。四个人,两个抬东西,一个扶他,剩下一个。剩下这一个夜里能不能睁一夜的眼,他不敢押。
二,带着走,走得慢。三里地他自己都得撑。
三,绑住了明天怎么办。松开,就是今夜这样;不松开,就得一直绑着。绑到哪一天为止,他手上没有解法。
三条说完,桥这头没人接话。
第四条他没说。第四条不归他们听。
让他走。
年轻那个去看雷四。
雷四那只左手今夜提过灯,这会儿拖着枪。他把枪往身后又拖了拖,枪托在条石上蹭出一道声。
官爷。年轻那个说,他捅的是人。
他捅的是我。陈更说。
雷四抬了一下左手,抬到胸口停住,落回去。
张小满往后又退了一步,转身。
他走的时候两个肩一样高。
三年里陈更见过他七八回,回回背上两个包。布包他两只手托着底往下放,放稳了才松手,压得左肩比右肩低一截。今夜他背上什么都没有。
肩一样高,人走起来是正的。
他下了桥,往南街那个方向去。
前两回他走到南街口都回过一次头。
陈更一直是撑着石栏坐直的。人走远以后,他的背往后松下来,靠到条石上。
靠上去的时候扶棉纸的那只手滑了半分,刃跟着在里头动了一动。他把手压回去,压稳。
老蔫在旁边看着,没伸手。
石栏底下那只粗瓷碗翻着。
碗是三更以前踢翻的。油洒在条石上摊成一片,灯芯甩出来,落在油面上没灭。这会儿它烧的是洒出来的那一层。火贴着石面走,往外扩一圈,扩到那道石缝就过不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