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站起来,走到板的三步以外停住。
忌什么。
陈更没答上来。
药有忌,她说,这个也该有。
手记上没有这一条。
你写一条。
我写不出来。陈更说,我不知道它忌什么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板上那顶帽,没再往下问。回去以后她把三包药挨个挪了挪,写字那一面还是朝上。
雷四靠着石栏站,左手撑在栏上。
三更你念什么。
青槐县城隍。
那是个位。
名让人从县志上裁走了。陈更说,要应,先得有个名让他应。名没了,我拿位顶。
位顶名,行文上有没有由头。
手记上没有这一条。
雷四把左手从栏上挪开,去按那条布带的收口,按了两回都没按住。
昨夜他把这五个字在灯底下写了十来遍。纸条一分七宽,只搁得下三个字,得折一道。折过的那张这会儿在他袖里,硬角硌着腕子。
承名那夜那一套他背得出。那一夜他应的是自己领的名。今夜他替一个没名的应。拿位号顶名,师父没写过,老庙婆没说过,县志上裁掉的那一页他没见着。这一手是他自己凑的。
西墙上末一条是他后添上去的那一条。位号顶名,代价那一头是空的。空的不等于没有。他算过三遍,三遍都停在同一处。
一百年前那一夜,那个人从城隍庙出来,走西门,过安济桥,末了倒在义地北头。这条路老庙婆背得出。三条残魂他一处一处收,收了两天,连起来是一条线,安济桥落在正当中。
人散在路上,要归也只能在路上归。
老胡是亥正过后到的。
他没上桥,站在桥北头那截土道上,两手空着,独轮车没推来。
你说你不来。
东家,我扎的东西在上头。骨是我攒的尖,纸是我糊的三面,糊完了才交出去。晾一夜,晾透了才好上桥。看一眼就走。老胡说。
他没走。
桥北头那截土道上站着三十来个。昨夜报过名的九个都在,孟二的挑子搁在道边,挑子上第二块板裂过,拿铁丝箍着。剩下二十来个是老胡午后一家一家叫来的白事行当,抬夫、吹手、糊纸的,两个杠夫,一个纸马铺的,还有大半张脸陈更叫不上名字。老胡叫他们的时候没说要干什么,只说来桥上看一眼。
雷四那两个差役横在桥面上,把他们拦在北头第七块条石以外。
灯芯捻的是三股。油是南街油行今早称的,半斤,十六文。月初十四文,上月十文。这一笔他记到第四回。
北街的二更在校板的时候出来过一回。从那一记到现在,碗里的油面下去一分。
陈更从北头数到板这儿,二十七步。这个数他走过八回。今夜第九回,脚跟先落地。
桥底下的青槐河没声。下游收网的木桨磕船帮,二更以后就停了。
三更从城墙里出来,隔三里,一慢两快,第三下收得干净。
老蔫把梆子接过去。
枣木的,边上有道刀刻的缺口。老蔫的手比陈更的宽出一圈,虎口卡不进那道口子,他倒过来握了一回,又转回去,末了把缺口让在掌心外头。
一慢两快。陈更说。
我敲了二十六年停尸房的板子。
这个不是板子。
承名那夜那句他记着梆子认响,不认手。他哑了半个月,梆子敲得动,字出不了几个。两样只能保一样。
老蔫落梆。
木头砸在木头上,响声贴着桥面走,撞到石栏折回来。
陈更站在灯后头,火头正对着他的下巴。他把气从肚子底下往上顶,顶到喉咙口,那道旧口子把气卡住了一半。
青槐县城隍。
头两个字是气声。字破在当中,末一个字他把下巴往里收住才送出去。
字全了。
板上那顶帽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