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头扣不上。
张小满说到这儿,声音也不大,就是快。
这一炉丹,续命的。我娘瘫在床上四年,一天两副药,四年多了。药是压着不叫她再坏下去,压不住的时候一天比一天沉。这个不一样,这个是往回走的。
说到两个字,他笑得眼睛都眯了。
还有一样,我差点忘了说。你看。他把右手举起来,手心朝上,五根指头张开又合。
那只手三月里挨过戒尺,肿起一条,捏东西捏不实。这会儿肿早消了,指头一合,中指和无名指还是差半分并不拢。
郎中说筋粘住了。他说,等这一趟完了,吃了丹,我这手就能捏实东西。捏实了我就能画头等的符,头等的符送一张顶三件。
陈更抬眼。
字在那儿,横在他脑门上头。
【结契对象???·代价身故后,魂归契主】
三个问号还是三个,排得比刻上去的还齐。
底下多出来一行。
【附期至】
跟上头那行是同一只手,同一个笔道。
陈更把这一行看了一遍。
他把眼皮垂下去,隔了三息再抬起来,看第二遍。
九天前在城西义地,那个坐在青石上的女人头顶也挂着一行附注,写的是已逾期。当铺的规矩是过了期加倍收,加的是利,利有数。她那一行底下一个数也没有。已逾期是过了线。期至,脚还在线上。
第三遍他是硬看的,眼眶里没针扎,鼻子底下也没热。这一行看得清清楚楚,一点都不费力。
这三遍中间,张小满一直在说话。
他说的是外院那两个师弟。去年腊月新来的,比他还小,扫地扫不干净,罚站过廊子。今年开春新道袍,两个人都往上添了一寸,如今站在一处,都比他高半个头。
他俩这回没上榜。他说,我劝了。我说榜三个月贴一回,三个月,也不长,对吧。
陈更在心里把要说的话摆开了。
摆第一条告诉他,你头上有一行字,三年前跪在后殿报名字报生辰报住处那天挂上去的,写的是你死后魂归谁。
第二条这行字他自己看不见。观里没有第二个人看得见。他去问观主,观主会说什么,陈更不知道。观外的人只会当他疯了。
第三条说出去,这小子怎么办。退契?契怎么退,退了他娘那一炉丹还算不算他的,陈更一样答不上来。他手上没有解法。
陈更把脚底下一块碎瓦拨开了。第四条他排到一半就停了。
第四条是后天夜里三更,安济桥上要用三张头等的符,全县只有白云观画得出来,会画的只有他。
他把这一条压回去,压得很平,跟上头那三条摞在一处。
摆完他又从头看了一遍。前三条摆得齐整,第四条压在最底下。他没再动那一摞。
日头从西厢屋脊上滑下去,院里那盏灯的火头显出来了。
灶间门开着。案上那三包药还照陈杏摆的样子搁着,皮纸朝上,隔一个院子看不清那行小字。陈更知道那行写的是什么。
头一回是三月里,日头正当顶,这小子回过头来问他值不值,他答的是值。
第二回是掀帘那夜的桥头,这小子蹲在石栏底下贴符,问他为什么不叫他留下,他答的是回去吧。
陈更把嘴张开了一线。
陈哥?
没事。他说,你那三张符,后天晌午前送到这院里。
我记着呢,后天晌午前。我跟你说,我头天夜里就搁在箱底上。
张小满站起来,从木箱里抽出一张黄纸递过来,说是路上顺手多画的,压板用。陈更接了,摊在手心看了一眼。朱砂新,笔道没断。
多少钱。
陈哥。张小满笑了,你都问了三年了。三年了你回回问,我回回不说,你还问。
陈更把那张符对折两道,收进怀里,压在手记上头。
灶间那边陈杏出来倒水,看了这边一眼,水没倒,端着盆又退回去了。
张小满把符箱背上去,蹲下再把药包提起来往肩上一送。
陈哥,等这一趟完了,我请你吃面。南街口那家,宽的那一种,我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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