铸这枚钱的那一年,还有人在办这件事。
他把右手在袖子里收拢,握住那个油纸包,握了一息才松开。
那两条也在七月。陈杏说,一条十三,一条十五。
她把炭条搁下,在围裙上擦手指。擦了两下,第三下没擦,指腹上那块炭黑就那么留着。
你听见这个数没吃惊。
我在听你怎么算的。
她看了他一息,把碾槽翻回来,端上架子,槽口朝里。
药方上头写年号,底下写忌什么。她说,没写忌的,孙掌柜不许我抓。
陈更把麻纸折成四折,掖进怀里。
我出去一趟。
这个时辰。
东关。
回城的夜禁三月里就下了。他怀里那张路条是雷四那一房开的,戳还在,人停着差,经得起城门口的兵看一眼,经不起看第二眼。到东关走大街近,过两个更棚;绕水门远出四百来步,更夫不进那条巷。
他绕的水门。鞋底贴着墙根,走到巷口停一停,听一听,再走。这四百步换的是那张条子少让人看一回。条子只有一张。
老胡租的是东关一间半屋,屋主在隔壁开豆腐坊。门口摆着半扇纸马,脖子上那道弯还敞着,白麻纸的茬口翘在外头。
老胡背朝门坐着,左手压住纸边,右手拿刷。
刷子走到弯上,浆走宽了一指。他把刷子提起来,等了等,再落下去。
手上要匀。他没回头,先刷浆,再上纸,浆吃住了才敢往弯上走。糊到脖子这儿最难。浆厚了阴干起泡,薄了绷不住劲,一淋雨脖子先塌。
你的手。
老胡把刷子搁回盆沿,从坟地那六天起就抖。夜里糊,白天不敢糊,白天光亮,看得见抖。
陈更把门带上,没插。
我要看你祖上传的那卷样。
老胡的手停在盆沿上。
哪一卷。
中元出巡。
你怎么知道我有。这话谁跟你说的。
你们这行的规矩是照样扎。陈更说,庙里的档,改一回朝就重修一回,越修越干净。行里的样是吃饭的家伙,一代传一代,谁也不敢改。改了脸,主家不认。
老胡站起来了。他走到里屋那口木箱前蹲下去,从最底下抽出一个扁匣。匣是柏木的,四角包了铁。他把匣子搁在案上,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一遍才去开。
匣里是三张。
留三代,东家。多一代不留,少一代不成。老胡说,我爷一张,我师父一张,我一张。第四代出来的时候,最老那张烧了,灰拌进浆里,糊头一张脸。
为什么烧。
祖师爷的规矩。规矩上头没写为什么。老胡把最上头那张往外抽,我猜是怕它留得太久,让人拿去比。
他把纸摊开。桑皮纸,四尺来长,卷得久了两头往里收,他拿扁匣压一头,拿陈更的桃木尺压另一头。
纸上是墨线。线细,不打折,转弯的地方墨在拐角上聚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