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完书手把青布四角兜起来,打了个结。
陈更看着那个结。
板可以借,布可以扯,庄子封了他能在外头等。钱不成。青槐县的铜钱有的是,钉四角的那一副没有第二副。怀里那一枚是路引,不是镇物,往后再有人抬着尸到他跟前,四个角他只凑得出一个。
往后有人抬着一具尸到他跟前,他连上板这一步都做不成。
两个差役一头一个抬板,起到半人高,前头那个把板立起来,想侧着出门。
板平着抬。
那差役停住。
为什么。
抬惯了。
他没往下说。立着出门那叫倒板,行里的忌讳,说给外人听要费半炷香,费完人家也未必肯听。
那差役看了郑主簿一眼,把板放平,两个人横着挪出门槛。板面朝上那两道浅槽,抬到日头底下才看得出是两道。
白布叠在长凳上。
他自己叠的。折的走向跟盖的走向反着来,一折压一折,最后收在中缝上。叠到末一折,那个针眼大的黄点翻到了外头。
他伸手把这一折拆开,重折了一回,把黄点折进里头去。
书手写白布一幅。
西墙那口木柜,四个人一齐使劲,只抬起一条缝。他没说底下压着什么。郑主簿叫贴封。拿浆糊罐那个在柜门缝上横着贴了一条,两指宽。
柜里有半袋糯米,有墨斗,还有那只油葫芦。前天从南街油行打的,油七成。
他没开口要。
要,就得先说清楚里头装的是什么。说清楚了,葫芦一样入册。
碗里剩的那点,够烧到今天上灯的时候。
西墙上那张麻纸是最后揭的。
揭的那个个子高,一伸手就够着上沿。四个角是粥米按上去的,按到出浆,挂了三个多月,揭的时候连着墙皮一齐下来,墙上留下四块白。
纸从中间裂开一道。
大的那片七条整着,在差役手里。小的那片飘下来,落在灯边上,字朝上。
裂口从看不清那三个字底下斜着过去。地上那半片剩的是后半行。
代价的,不占。
差役从那半片上头过去了两回,第二回踩着了。
陈更没去捡。
书手把册子合上,夹到腋下。
状子第三条写的是私设名册。真册在他怀里最里头那层压着,一百零七个名字,隔着两层布,硌着肋骨。从卯正到这会儿,没人开口要它,也没人往他身上看一眼。
告他私设的告了。来收东西的不收。
雷四这时候才进院。
他没往棚门口走,站在院门里头。右胳膊吊着布带,肩上那个结磨黑了一块。
状子上没有勘验。
郑主簿转过身。
查封聚阴的地方,先得勘。雷四说,仵作到场,四邻具结,造具清册。清册两份,一份存房,一份给业主。这是例。
你是差还是保。
雷四没答。
腰牌是上个月才讨回来的。郑主簿说,讨回来那张单子上写的是听候查问。听候查问的人,站在这儿跟我说例。
雷四的左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,按完收回去。
例上勘验要仵作到场。老蔫今早没来,也没人去叫。
最后是灯。
粗瓷碗还在停尸板原先的位置底下。板抬走了,那块夯土还是黑的,三年油渍浸进去,扫不出来。
一个差役走过去,弯下腰。
这个吹了。
陈更没拦他。
那人腰弯下去,一口气吸到一半,又直起来,回头看了郑主簿一眼。郑主簿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