义庄这块地是官地,地契在县里房科挂着,一年一查,书办进院站一站,看一眼门窗就走。私自动土要报,报了要给由头,由头他写不出来。
这是一。
二是这堵西墙。停尸棚三丈见方,西墙外头就是院墙,两堵墙贴得紧。底下要是掏空了,墙塌下来压的是停尸板。板上眼下没人,明后天有没有他说不准。城里死人不挑日子。
三是他自己。挖开了看见什么,看见了怎么办,往下这几步他一步也算不出价钱。
墙上那张纸第八条写着,看不清代价的,不占。
他把这条过了一遍,过完现这一回不占也躲不掉。庙那头地砖底下有唢呐,这头地底下有回声,两头都朝一个方向去。他不挖,十天以后中元照样到。
他站起来。
从柜底下起。他说,西墙根这一溜,只掀一尺半宽。
老蔫抬头看他。就掀这么点。
墙不能塌。
那口榆木柜搁在西墙根下头,四条腿早陷进夯土里。柜面上那层灰擦不干净,擦一回亮两天,第三天又是灰的。
先得把里头的东西请出来。
陈更把柜门带开。门涩,往外一带整口柜跟着欠了欠。
他伸手进去,一样一样往外拿。
糯米袋在最外头,袋口那个死结昨夜他解了半天,解开就没再系。往里是墨斗,墨斗底下压着铁扦,铁扦挨着朱砂罐。再往里是麻绳、一沓麻纸。桃木尺在最里头,横着搁在柜板上。
三年里他从没把这几样一次全掏出来过。要哪样掏哪样,掏完手往回缩,柜里那个次序原封不动。今天掏到第七样,柜子空了,次序也就没了。
拿出来的东西全搁在停尸板边上。他看了一眼,把桃木尺往前挪了挪,让它跟别的错开。
四个人上手。老蔫左手他右手,抠住柜的两条侧板。雷四把左肩顶在柜背上,右手那条布带贴着身子没动。陈杏蹲在柜脚那头,两手托住柜底的横木。
往外,别抬起来。陈更说,抬起来搁不回原地方。
头一下柜没动。第二下动了,柜脚在夯土上犁出四道白印。
第三下又走了那么些,第四下柜子出了墙根,脚下露出四个坑。
雷四松开肩,退半步,左手扶着墙喘气。喘的时候右边肩膀跟着抖,抖了三四下才停。
这口柜。他说,衙门抬东西,例上论斤派夫。这一口该派四个。
三百来斤。空着算,装满了不止。老蔫说。
陈更没说话。今年夏天他一个人挪过这口柜,柜里的东西一样没搬,从掌灯挪到二更,挪出去半尺,第二天两条胳膊抬不过肩。今天四个人抬,柜里空着,四下走了一尺半。
他绕到柜后头,蹲下去看底板。
底板是整块的,木头黑,边上钉着一圈铁钉,钉帽是平的。他用铁扦从边缝里撬。撬第一下没动,第二下松了口,第三下整块翻起来。
底板底下是土。
他把灯挪过来,搁在柜脚那个坑边上。
那片土的颜色比外头深。深得不多,隔着一柜宽看不出。凑近了看,边界就在柜脚那道白印外头,齐着走,像有人拿墨斗在地上弹过一道。
他伸手按下去,手指按进半寸就吃住了。外头的夯土按不进去。
这块是后填的。土色不对。老蔫也蹲下来,填的时候没夯实,或者夯了以后又让人翻过。
填了多久。
我看不出。
陈杏站在他们两个后头,穿的还是回春堂那件靛蓝褂子,袖子挽到肘上,两只手里托着一个铜筛。
那是筛药末的筛子,铜圈,马尾网。回春堂后屋挂着四个,眼子从粗到细,她昨天带回来的是最粗的那一个。
我筛什么。
筛土。陈更说,一镐下去的土全过一遍。留在筛上的东西,一样也别扔。
留下的是粗的。
她把筛子在手里转了半圈,转回来。我们筛药留细的。
这回反过来。
她了一声,蹲下去,把筛子搁在膝头上,两手扶住筛沿按了按,试稳不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