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更站住了一息。
晓得。
往东三里,到城墙根。他没进门洞,贴着墙根往南走。
两辆车往城里去,车上摞着芦席捆的东西,捆得高,绳勒得深。走到跟前他认出来是纸的,芦席缝里露出一角白,糊纸的浆子味被日头晒出来了。
老胡那间铺子的活计,如今是别人家在做。
上了安济桥,他数了一遍步子。
五十四步。这个数他数过五回,今天第六。到第二十七步他慢了半步,脚底下那块条石跟别的一样宽,一样磨得亮。那一夜那顶轿停在这一步上,一步没多,一步没少。桥栏根那一小片早让日头晒没了。
进了南街,油行的板卸到第三块,门口摞着两排空葫芦。斜对过那家纸马铺子门口挂了新的,一色的白伞,伞骨十八根。
县衙前院第二进是礼房。
书办正在开窗。一只手托着窗扇往外推,一只手去够那根撑杆。看见陈更进来,撑杆停在半空。
陈小哥。
《青槐县志》。陈更说,卷三。
他说话的时候字是全的,底下垫着一层沙。拦轿那夜第四声出去以后,喉咙里那道旧口子没再破,声音一直没回来。
看什么。
看城隍庙哪年立的。
书办把撑杆挂进头一个眼里,两只手对着掸了三下。
卷三,祠祀。他说,县志不出这间屋,你在这儿看。
他从柜台底下拖出一本册子,蘸了墨,记一行日子,书名,人。写到两个字,那个字最后一竖收笔往右歪半分。
前头几十行都歪,歪得一样。
名姓。
义庄,陈更。
书办去开东头那口柜。柜门一开,一股旧纸味出来,闷的,压着一点霉。上回他站在这间屋里问的那本功德簿,就是从这口柜里没的。
《青槐县志》十二卷,装在两只蓝布函里。书办解开头一只函的骨签,抽出第三册。
麻纸,蓝线,封皮上贴一张签,签上写卷三祠祀。官刻的书压得紧,边口裁得齐,压了年头,边上让手翻出一层毛。陈更把册子摊在柜台上,摊平。祠祀这一卷从社稷坛起头,文庙、关帝庙、五道庙,一座一座往下排,每一座先写方位,再写年份。
他往后翻,翻到第十一叶,翻过来看背面。
背面十行,行行排到底。末一行的末一个字,是个字。
……敕封青槐县城隍,隆
底下没了。
手指压在这一行的末尾,往下翻一叶。起一行是庙成,凡三日不雨,则合邑徒跣以祷。上头那半句接不上下头这半句。
陈更把两行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。字底下该跟着年号后头那个数,跟着立庙的那一年。这两样都不在这本书里了。
他去看折口。线装的书对折成叶,折口正中印着一行小字,上头是卷次,底下是叶数。
前一叶卷三,十一。
后一叶卷三,十三。
陈更把册子合上,从书口那头看过去。脊是平的,看不出豁口,合着看跟柜子里另外十一册没有分别。他把书脑那头的蓝线捏住,往上提了提。
线底下夹着一条纸。
窄窄一条,从上到下,跟别的叶子一样长。三个针眼在上头,一个不缺,蓝线还从眼里穿着,一根到底,没有接头,没有新旧两截色。
撕出来的口子带毛,纸筋一根一根扯出来,两边高低不齐,对着光能看见茬。他怀里那本手记的撕口,就是这样。
这一道口是齐的。
从上到下一刀,中间没歇。歇一次留一个尖,尖顶在纸口上,对着窗户看得出来。这道口上没有尖。刀口贴着装订线的里侧走,留下这么窄一条给线咬着。整叶抽走,线一松,前后的叶子跟着起绺,翻两回书就散了。留着这一条,合上跟原来一样。
裁的人手上有准头,也想清楚了要留多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