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她男人。
那也不成。
男人在院里站了一炷香,走了。日头偏西一点的时候他把人带来了,女人低着头,头巾拉到眉毛上。她自己丢的。丢完她抬了一下头,就那么一下,把陈更的脸看了一眼。
三十一张。
盆里的灰堆到一半高,老蔫用铁签子把它推平。院墙根的溜子散了,只剩下三个。
雷四是烧到第二十几张的时候到的。他没坐,站在停尸棚门口那块阴凉里,右边肩膀塌着,走路的时候右手垂着不甩。
孟二从槐树底下站起来。肩上那块垫肩压出来的印子隔着褂子还看得出,一道压着一道。
孟二。西关。
陈更翻册子。翻到中间那一页,又往回翻了一页,再翻回来。
西关卖豆腐的。挑子上第二块板裂过,拿铁丝箍的。
是我。
你那张不在。
孟二不识字。他把脖子伸过来,看的是页缝。三十几张契一张一张夹在页缝里,夹口有的鼓着,有的已经空了。他那一页的夹口是平的,什么都没夹过的样子。
那……在哪儿。
在拿走它的人手里。
夏家那孩子今年九岁,南门里的,他娘领着来的。陈更翻册子的工夫,孩子已经自己搬了块半头砖过来,摆在火盆边上,两只脚站上去。站上去正好够着盆沿。
陈更把那一页从头看到尾,看了两遍。
你那张也不在。
孩子还站在砖上。他娘伸手去拉,拉了一下没拉动。
最后一个是许小娥,东关的,做鞋面。她从卯时来就一直站着,没蹲过。
我这一行站着量脚。她说,蹲下去,脚就不是那个脚了。
她把手里那只没上底的鞋帮翻过来,对着日头看了一眼,收回袖子里。
她那一页的夹口也是平的。
手记就压在册子底下。他抽出来翻开,衬页只剩三张。蘸墨,把三个名字抄上去。写到许小娥那个字,笔上的墨不够了,他又蘸了一回。抄完吹了吹,等墨干。
契在人家手里。他说,人活着,契就还在。
那我们怎么办。
各回各家。夜里插门。生人在外头叫名字,一声都别应。
孟二等了一会儿,等他往下说。
就这些?
就这些。陈更把手记掖回胁下那一层,再多的我给不了。
孟二在褂子上抹了把手。
我明儿一早那一挑照旧。他说,办丧的要老的,压得住煮。这几日点卤少,压得轻,板中间还得隔湿布,一颤就碎边。
挑子搁在院门外。他空着手走出去老远,才想起来回头来挑。
日头过了西墙。
陈更把真册翻到最后一页,从反面的夹缝里揭下一张帖。
红纸,对折,折口朝里。庚帖照规矩用矾水刷过面子才吃朱,摸上去有一层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