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个角一齐着地,砸出一小片灰。
灰落定之后,后院里静下来。雷四在墙根底下没动。老蔫蹲着,两只手按在膝盖上的蓝布包上。
陈更走过去。
他绕着轿走了一圈,从东南角起,看四个角是不是都实着地。西南角虚着,塞得进一根指头。他从台阶边上拣了半块碎砖,蹲下去,把砖侧着掖进去,掖完手掌压着轿脚往下按了按,砖没滑。
垫棺头也是这个手法。头一年师父打着他的手教的,说是水往脚下走。
他回去取钱。
四枚,一枚一枚往轿的四个角上压。压的时候钱眼朝上,指头按住钱边,往下压到不晃为止。东南角一枚,东北角一枚,西北角一枚。
第四枚在他手心里。
义庄那块榆木板的西南角空了一个多月。空的头一夜他把剩下的三枚捡起来,在手心里排成一列,从左往右推着数了一遍,又推回去数了一遍。三。
他把第四枚压在轿的西南角上。
钱眼朝上,压得端正。
四角钉齐,他才把白布抖开。
盖布有讲究。从脚那头往头那头盖,一幅到底,褶子顺着一个走向落,落定就不许再抻。红的上头盖白的,庄上没有这一条,行里也没有,他自己定的。喜事白事各有各的板,这一趟两样都占,占了就得有人认账。
布盖到轿盖上,垂下来,四边齐着轿沿。那个针眼大的黄点落在轿盖正中偏左的地方。
他退回灯后。
灯是他今早抱进来的,油葫芦揣在怀里,路上停下来添过一回。这会儿火头立着,尖朝东。
槌落第二下。
梆——
三更了。
火苗矮到豆大,弹起来,比原先高出一截。
轿盖底下响了一声。木头顶木头,从里往外顶。
白布中间鼓起来一块,鼓到半尺高,往轿头那边走了一走,停住。
然后轿盖开了。
从里头推开的。推的力气不大,推一下停一下,推了三回才推开。白布顺着轿盖滑下去,落在青石地上,堆成一堆,那个黄点朝上。
灯光照进去。
林秀才坐在里头。
红衣。八年前的针脚,袖口那道边压过两遍线。衣裳折了很多年,折痕上的白凸出来,一道压着一道。他坐得很正,两只手放在膝上,膝上放着一本册子。
他抬眼看见陈更,先低头把红衣的下摆理了理。
理了一回,平了。
小哥。
陈更站在灯后头没动。
我在。
轿门开着三天,我出不来。林秀才说,你这一趟用了几声。
两声。
还剩一声。
还剩一声。
林秀才把膝上那本册子拿起来,两只手托着,往前递。
册子薄,牛皮面已经磨秃了角。纸是黄的,边上让手翻出了毛。
陈更接过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上有灰,是刚才垫砖蹭的。他把两只手翻过来,在襟角上抹了两把,抹到指腹不留印子,才伸手去接。
这是底。林秀才说,我自己抄的。抄了八年。
陈更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