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清殿外头那片青石板,白天晒得烫,入夜凉得快。张小满跪在正当中那块上,背挺着,两只手贴在大腿上。他把道袍的下摆抽出来垫在膝盖底下了,垫得不厚,两层布。
陈更从殿角那边过去,在他左手边蹲下来。
陈哥你回去吧。这青石板凉,跪一夜要落下病的,我跪惯了,你跪不惯。
被人看见你也得跪。跪倒是不怕,就怕他们问你上山干啥,你说得清么。
我不是观里的人。
张小满笑了一声,笑完膝盖动了一下,忍住没挪。
知客师兄说我嘴碎。碎不碎的,我自己心里有数。他说,嘴碎就跪一夜,卯时报数。为啥跪一夜不跪半夜,我问不着,问了他还得给我加。
报什么数。
报跪了几个更次。少一个更次再添一夜。你说这个数谁替我数?他不来看,我自己报。
陈更把两条腿收了收,膝盖落到石板上。石头凉,凉气顺着膝盖骨往上走。他这个姿势保不住多久,左手小指使不上劲,撑不住地。
你那药,这月涨没涨。
没涨。我替你盯着的,一回没落下。张小满说,上月一两五吧?我记一两五,这月还是一两五。我下山抓过两回,一个价。
那就好。
石板上没有别的声音。山门那头有夜风过树,一阵,停了。
陈更抬眼。
那行字还在,一个笔画没动。底下那半行还是挤在一处,还是断在当中。
他张了一下嘴。
要说的话是三年前那天他咽回去的那一句,一个字没换过。
他把嘴合上。手伸出去,捏住那两层布翘起来的角,往膝盖底下掖了掖。
垫厚点。
够了。
陈哥。
你那个事,办得成不。我不问是啥事,我就问一句成不成。
不知道。
不知道你还去?那你图个啥。我要是不知道,我腿都迈不动。
账摆在那儿。
半个时辰以后陈更站起来。腿麻了一阵,他扶着廊柱等它过去。
张小满没回头。
下回观里派单送符,还是我。我跟师兄说好了的,谁去我去。你别谢我,谢我我又得跪。
路上慢点。
回义庄是子时以后。灯挪到停尸板上,先摊老胡那张样图。
麻纸,摊开占了半张板,上头画着开脸的样子。眉高眉低、眼梢往上还是往下、腮上那点红搁在哪儿,纸扎的接了单子要照着这个描,描完留底。样图右下角有一个押。
押是盖的。印文是篆的,四个字,盖得偏,只上去了三个半。
陈更把手记翻开,从夹页里抽出那张当票。
皮纸,对折三道,折痕上起了毛。票角上半个红印,骑缝章,另外半个在铺子的存根上。
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搁在板上,把灯端起来托在两个押的正当中,胳膊悬着,托到手先酸。
印泥不一样。样图那个是墨的,票上这个是好油朱。印文对不齐,一个是四个字,一个只剩半边。
他看的是印的边框。
当票那半个印,边框走到底下拐角的地方缺了一小块。缺口是楔形的,宽的那头朝外。印是石头刻的,磕一下就崩这么一块,崩完再刻不回去,往后每盖一回,这个楔形就在纸上留一回白。
样图那个押的边框上,也有一个楔形的白,宽的那头朝外。
两张纸叠起来,对着灯看。两个缺口大小一样,位置一样,都在下边框离拐角三分的地方。
一枚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