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手记捆了两道,塞回怀里最里头那一层。
四十一个纸人是从义庄西头那间空屋里抬出来的。
雷四封了纸扎铺那天点的数,造了册,搁在县衙前院。前天他拿那张册子把货领了回来,一具一具靠墙立着,脸朝墙。三层纸,阴透了,抬起来轻得不像有那么大个。
独轮车推了三趟,推到乱葬岗那道土坎边上。这地方风顺,往南是坟地,往北下坡三十步是一条干沟,沟底是砂石,火烧到那儿就止住了。
四十一个排成一列,脸朝外。
排完他从头数一遍,又从尾数一遍。两遍都是四十一。
封铺那天差役点的数报上去造了册,写的四十一。那天他自己隔着门缝数的那一遍,四十。中间少的那一个,从东街到县衙前院,再从县衙前院到义庄西屋,一路没人报过短,册上也没添过一笔涂改。
是他那一遍数错了眼,还是少的那个自己归了队,今夜验不出来。他没往手记上添,也没跟老胡提。心里那本账上给它单开一行,名目那一栏空着,数目那一栏填的是一。
灯搁在头一个的脚边。
老胡站在下风口,两只手抄着,没上前。
要烧扎活,先破面。他说,揭一角就行,眉角那儿最好揭。不破面,烧了也是白烧,火吃不着里头那口气。
这话是祖师爷传的?
我师父那么教我,我就那么做。老胡说,我扎了二十年,头一回自己烧。
陈更蹲到第一个跟前,两只手掐住纸人的腰,把它往脚边那盏灯上扳过去。
火苗一近,那张白脸后头浮起来一小团影。影比灯焰暗,浮在头一层白麻纸底下,不动。
第二个没有。第三个也没有。
他一个一个数过去。四十一个里头,二十个有,二十一个是空的。
有的那二十个,睛点得比空的深,墨吃进纸里,从背面看得见一个黑点子。
点睛点进去的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根削尖的竹签。竹签是老胡给的,扎活的人拿它撑纸眼。
第一个。他把左手扶在纸人的下巴上,右手把签尖抵住瞳仁那点墨,往外刮。
刮得很轻。手一重就把脸划开了,脸开了口,里头那口气从口子里散出去,散出去的就送不成了。
墨刮掉一层,再一层。
刮到第三下,眼那儿松开了。
一根黑线从眼里出来,出来得很慢。周员外那夜是他伸手往外抽的,抽的时候手上有回拽的劲。这一根自己往上走,走到半尺高停住,等着。
陈更伸出两根指头,捏住线头,往上一送。
线散了。
他心里那个数往上走了一格。
八十。
第二个有魂的排在第五。他挪过去,重新蹲好,把灯也挪过来。刮,等,捏,送。
到第七个的时候他把灯放低了些。刮墨要看得清,看得清才不划脸。这一个的睛点偏了,往眼白那边挪着,他刮了七下才刮松。
送一个,喉咙里那道旧口子就往下坠一坠。他没喊更,一声也没喊,可东西从他手上过去的时候,走的还是那条道。
到第八十七个上,右手虎口开始抖。
手指头还听使唤。抖的是虎口那块肉,一跳一跳,跳得没准头。签尖跟着抖,抖到瞳仁边上去了。
签子放下,两只手笼进袖子里,笼了一会儿。
老胡在下风口喊了一声歇歇。
不能歇。
歇下来手就凉了,凉手比抖手更使不上劲。这是三年守夜攒下来的,冬天扫更扫到一半不许坐,坐下去再起来腿是木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