轿后头跟着小轿。
小轿的规格是两人抬的那种,轿身窄,轿顶平,一顶挨一顶排在土道上,往黑里排出去,看不见尾。
杠头是空的。没有人抬。
轿底离地约一尺,走的时候不晃。
陈更开始数。
他先从头数到尾,数出去三十六。数完不算,他从尾往头数第二遍。数第二遍的时候他把眼睛压低,只看轿底底下那道空当,一顶一个空当,好数。
还是三十六。
每一顶的轿帘都掀着半幅,别在轿框上,跟白事上停灵的规矩一样。掀开的那半幅里,坐着一个人。
头往一边歪着,靠在轿框上。眼睛闭着。胸口一起一落。
都睡着。
他数到第三十六个的时候,认出来两张脸。一张是米行门口过秤报数的那个伙计,姓李,叫李二顺,报数的时候嗓门压过半条街,陈更买过他一斗掺沙的糙米,回来筛出小半升沙。另一张更小,十四五,回春堂隔壁裁缝家的闺女,叫何巧,去年腊月给陈杏送过一次针线。
陈杏也认出来了。她笼在袖子里的手往外抽了抽,又缩了回去。
陈更没动。
数完他才把梆子从腰里抽出来。
枣木的。缺口开得比他的虎口宽出小半指,他握的时候得把整只手往上挪,挪到卡住为止。这三个月他握得多了,缺口两边的棱磨圆了,卡不住的时候比先前多。
轿子到桥那头,停了。
八双赤脚一齐落定,脚跟没响。
白伞往边上让了两步,让到桥栏边上,不动了。
林敬之从桥这头往那头走。
他身上披着红。那件红衣是女人的尺寸,他穿不进去,只把两只袖子搭在肩上,前襟拉过来,在胸口用一条布带系了一道。衣裳上的折痕还在,折了八年,折线上的红褪成了白,一道一道横着排在他前胸。
长衫在红衣底下露出一截,下摆掖在腰带里。
他走到桥当中那道糯米线前头,停住,往回看了陈更一眼。
陈更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昨夜在灯底下,两个人把这一趟摆到第一百零六个为止,摆完各人记各人那一段。这一眼里没有新东西要问。
林敬之转回去,往前走了三步,在轿前站定。
他开口。
魏,委鬼魏。小,大小的小。福,示字福。
声音不高,字咬得清楚,像念惯了书的。
唱名的规矩是拆字。同音的字太多,一个名报过去,那头凭字认人,音对字不对,就落到别人身上。这一条是前天林敬之自己摆出来的,摆的时候他左手按着一张八年前的红帖,帖角卷了,他用拇指把它压平,压了三回都翘回去。帖上头一个名字就是这三个字。
魏小福,那年八岁,蒙馆里坐头一排,念书爱把手指头含在嘴里。
轿子往前挪了一步。
八双赤脚一齐动,一齐落。步子小,落下去几乎不往前挪。
孙,子系孙。三,一二三的三。娘,女良娘。
又一步。
陈更站在桥这头数。名字一样,轿子离桥当中那道线还有多远一样。
桥面五十四步。轿夫的步不到半尺。照这个走法,一百零六个名字唱完,轿头连桥心都够不着。
唱到第四十来个上头,雷四搁在石栏上那杆枪的枪口往下沉了沉。
轿夫的步大了。
大得不显。四十个上头还是不到半尺,五十个上头就挂了零,到六十几,一步已经压着一步,前脚跟没抬起来后脚就送上去了。
林敬之也听出来了。他把唱名的口气放慢,一个名字拆成三截,中间隔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