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伸进去,按在她心口上,隔着两层布。
底下有起伏。一下,又一下,不快。
起伏底下还压着一样东西。一条,指头粗,硬。她胸口一起一落,它不跟着走。一头扎在心口上,另一头斜着上去,顶在喉咙底下那个坑里。
他捏住了,往外带。
出来一寸。两寸。
第三寸上它就不走了。它没往回缩,绷住了。
他把手腕沉下去,拿肩膀往后带了一下。线绷得更直,姑娘的身子跟着往前欠了一下。
他松手。
线没回去。它留在外头,一头扎在她心口,一头往外走。
他顺着看过去。
线从帘子那道口子里穿出去,出了轿就抬起来,往东南斜。斜过夹道的墙头,斜过东街那排铺子的屋脊,到东街尽头那片墙里头,往下扎。
扎进土里。
从他站的地方看,那一头没有尽头。
手收回来。
这一头拽出来的还连着那一头。那一头在土底下。拽断了,断的是哪一头,他算不出来。
他没跟着走。往后这三寸只能这么挂在她胸口外头,跟她回城,跟她睡觉。他今夜要带回去的是一个连着线的活人。
他把两只手伸进去,一只托后颈,一只穿过膝弯。托后颈这一样他做过百十来回,拇指要卡在耳根底下,不能压着喉咙。
抱出来的时候她比板上那些沉。板上的不使劲,胳膊腿是散的。这一个身上有劲,脑袋往他肩上一歪,自己找了个地方靠住。
她左脚上没有鞋。
鞋掉在轿里,红的,鞋面上绣的是石榴,针脚只走了一半,线头还挂在外头。
老蔫弯腰捡出来,捏着后跟,没往怀里揣。
陈更把她挪到轿杠上坐住,后背抵着轿框,让老蔫伸一只手扶在她肩上。
四个轿夫还站着。
最右边那个先动。眼珠子先转过来,跟着是脖子。他的膝盖弯着,直了半天没直起来,两只手在空里抓了一把。
陈更把灯举到他脸上。
他在喘气。
另外三个不喘。
陈更把他的领口往下拉开。左肩上一块茧,边上亮,是杠压出来的。杠房的规矩是逢单换肩,换了二十年也换不匀,总有一边厚。
另外三个的领口他也拉了。
三个肩上都是平的。
他从左往右看过去。头一个手背起皮,指甲边上翘着一圈白。第二个脖子上那处按了三息,不跳。第三个的手心是干的。
抬轿的手心,干不了。
他从头一个开始。
手按在心口上,隔着一层短褂。硬的。他捏住那一条,往外带。
带出一尺,那身子往前塌,肩膀先塌。他伸手扶了一把,让它顺着轿杠躺下去。
线在他手里散了。散得快,什么都没留下。
第二个。第三个。
三条线,三下。他一句更没多喊。
陈更蹲在轿杠边上,把手指头在膝盖上按了三下。
三十三。三十四。三十五。
剩六十五个。
活的那个坐在地上,两只手撑着往后蹭,蹭到墙根蹭不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