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生教蒙馆十九年。
每早点卯么。
棺里静了一息。
林秀才说,一个一个唱过去。唱到谁,谁答一声在。
册子上那一百零七个呢。
也是这么唱的。
陈更没再问。
这句话他原样搁进心里,压住了。手记卷头一条底下有半句,他背了三年应一声,名借出去一半。那半句管的是尸。
管不管一屋子七八岁的学生,师父没写。
巳时过后,张小满从坡上下来。
他走得快,道袍下摆卷了一圈土。两个膝盖上的布是新补的,补丁的针脚歪,一看就是自己缝的。
陈哥。
你不是不许下山。
我送经。送经的差事不算下山,这是师兄说的,对吧。小满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,观里今日给城隍庙择了个时辰。今日,陈哥。今日就是今夜。
纸条上四行字,抄得急,末一行的墨没干透,蹭花了一块。
子正到丑正之间,宜接,忌见人。
接这个字是观里写的?
庙里递上来的单子,我师兄照着抄的。观里只管择时辰。小满蹲下去,指头在膝盖上那块新补丁的针脚上抠,陈哥,这三个月择过四回——四回吧?我记四回。前三回的单子我没见着,这回是我收的。为啥这回轮到我收,我也说不上,师兄那天不在。
雷四在院当中站桩,一直没出声。这会儿他把两条胳膊放下来,先松指头,再松腕子,最后落肩膀。收势比站着还慢。
庙里今夜要往外抬东西。他说。
抬一顶小轿。陈更说。
小满抬起头看他。他这半个月瘦了一圈,脖子上那圈领子空得能塞进两根指头。
陈更没往他头顶上看。
这半个月他一回都没往那儿看。
天擦黑的时候人齐了。
老蔫从北街过来,腋下夹着那卷蓝布。他到院门口先往棚里看了一眼,看见棺,在门槛外站住了。
更娃子。
老蔫叔。
今夜是不是个活的。
有一个。
老蔫把蓝布卷往腋下紧了紧,进院了。
陈更进棚,三股灯芯拨下去两股,只留当中那一股顶着火。火头矮到半寸,碗壁上熏出来的头一道痕,油面已经在它底下了。压到这么小,能顶到天亮。明夜没有。
墙上那只油葫芦他没伸手去摘。上回摘下来晃过一次,这回不摘也知道。
出门他一滴油没带。
从北边到城隍庙后头那道角门,能走的背巷统共两条。一条穿牲口市,夜里拴着七八头驴,走过去驴要叫。剩下的就是东街北头那条夹道。
夹道两尺半宽,两边是砖墙,日头照不进去,地面潮。
陈更把四个人的位置摆了一遍。小满在南口外的柴垛后头,雷四和老蔫在夹道当中,一个在矮墙豁口里,一个在对面那家的门洞里。他自己在南头,离角门四十步。
我不叫,谁也不动。他说。
夹道里没有风。等到亥时上头,老蔫在门洞里挪了挪,蓝布卷从这边腋下换到那边。
轿子怕落地。他说,我十九上跟过一年杠房,那一行的规矩比你们庄上还死。一顶轿从主家门口起出来,中间落一次地,这一趟就算断了。断了要重起,重起另给一份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