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天上,这个人还在棺材里睁着眼。那天早上陈更蹲在门槛外扣昨夜那碗倒头饭,一抬头,那两个字已经换过了,一整天没想明白日子怎么会往后挪。
往后挪的是那顶轿里的位子。
填进去的是谁,你知道。陈更说。
我知道。
什么时候知道的。
六月十八,她派人送了张帖到我这儿来。林敬之说,帖上那第二行,八个字换过了。
她送到哪儿。
送到您庄上。压在门槛外头那道灰线上。
陈更的掌根在那道木茬上顶了一下,往下沉了沉,没挪开。
她怎么找着的。
折过寿的人,册子上另有一栏。林敬之说,那一栏叫备货。备着的不用挪,她只要在那一行上画一道,就算填上了。
东屋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。门帘垂着,帘子底下压着一条竹片,风也没进来。
陈更把眼睛从东屋收回来。
你求我守七夜,还有一样没说实话。
林敬之把身子往下坐了坐,跪得低一点,我不是求活。
那你求什么。
求一个活人在旁边看着。
他说这句的时候声音没高,也没低。
中人写进册的名字,得有活人见证才算数。林敬之说,我把自己写进去,那一笔要销,也得有个活人从头看到尾。
看完了呢。
看完了这一笔才算销。他把下巴收了收,您也就知道了。
那夜你答得太快。陈更说。
林敬之没抬头。
我等的就是那一记更。他说,活人替守夜的应一记,这一记落在谁头上,手记上没有。您问我用什么应,我心里想的是碗。我不敢先说碗,说了您就该起疑。
你早知道会有这一记。
我不知道是哪一夜。林敬之说,我知道迟早有一夜您要出庄。您出庄那一夜,我这一笔才有活人当面见证。头一夜我推着棺进您这门槛,求的就是这个。
风从院门那头进来。东屋那条门帘底下压着的竹片响了一声,帘子没动。
这一记更,陈更说,价钱在哪儿。
我不知道。
那一夜他数过这一记该记在谁头上,数完就搁下了。他没想到有人在等它。
没人看着呢。
没人看着,就是我一个人躺进匣子里死了。册子上那一行还在。林敬之说,死了一个人,账一文没销。
棺底那把干稻草又响了一声。
我不吃庄上的饭,也是这个道理。林敬之说,中人不吃两头的饭。吃了谁的,往后那一笔就算偏了谁。我在您这庄上是中人,也是那一笔。两头都是我自己,我更不能吃。
第九夜他隔着棺盖问过一句小哥,你这一趟替谁走。
那天陈更以为他问的是路。
林敬之伸手过来,把棺沿上那本册子合上了。
纸口毛,他先用两根指头把毛边捋顺,捋了一道,才把封皮压下去。经手纸经了十九年的人才是这个手法。
这一页学的是我的字。他说,学得像。我写生字,末一横惯往左出头,描红描出来的毛病,改不掉了。这一页上那个生字,往左出了半分。
谁学得来。
照着我写给她那本描的。林敬之说,能拿到那本的,县里不出三个人。
他没往下说是哪三个。陈更也没问。今早问出来的名字,他手上一样验不了。
陈更转身进屋。
尸档簿在西墙木柜里。麻纸线装,封皮糊一层桐油纸,边角起卷。他摊在停尸板上,把灯挪过来,翻到最末那一栏。
上板那一格填着日子。落板空着。旁边那一栏,栏头四个字底下压着两个小字原因。原因底下那个空格,从这个人推着车进院那天起空到今早。半个月。
墨是现磨的,磨得稀。他蘸了笔,在砚台边上刮了两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