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张三行。
第三行是中人。
活人的媒不上帖。
活人的不上。林敬之说,这一路的上。两头都不是喘气的,帖上就没有一个活人具名。没有活人具名的帖立不住,得有一个活人把自己的八字写在第三行,作保。写上去了,这一笔才算数。
灯芯烧掉一截,火头矮下来,光在棺沿上往回退了。
八年前六月,我把我的八字写在第三行上。林敬之说,写完那张帖就不是我的了。我的八字也不是我的了。
陈更想起头一夜院门外那句话。这个八字,早八年就不归我了。那夜他当是句丧气话,回身进屋去取尸档簿了。
从头说。他说。
林敬之的手在大腿上按平了一道。
八年前六月初三夜里,我媳妇没的。难产,母子都没保住。孩子是个女的,没落地。他报得很平,像在报一笔账,棺是借钱买的,四两,杉木,比我这一口薄。停三天,第四天下葬,葬在城北义地。
接着说。
下葬以后头一个月,我夜里听见有人在门外站着。站到三更就走。林敬之说,我请了人。观里的,庙里的,还有一个走江湖的,前后四位,收了我十一两银子。四位都说不出是什么。末了有一位指我去找红姑。
她开的什么价。
她说这一桩叫安置。安置一位,二十两。
林敬之停了一下。
我一年挣八千四百文。一两银一千文,二十两是两万。
昨夜陈更在南街尽头那扇锁着的门口站过一会儿,七个学生,束修八千四,他算的是进项。
这个数您别照着算。林敬之说,八千四是进项,不是余头。房钱、柴、灯油、纸墨,蒙馆先生自己贴。刨干净了,一年剩一千出头,顶天。
二十年。陈更说。
二十二年。林敬之说,我算过两遍。头一遍少算了两年,我高兴了半宿。
她说还有一个法子。林敬之说,中人抵账。
怎么个抵法。
一年报十四个八字。报满八年,账销。他把手抬起来,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往下折,报的得是我认得的人,生辰记得住的,住处说得出的。三样缺一样她不收。
她怎么知道你记得住。
因为我是蒙馆先生。
外头有鸡叫了一声,叫在土道那头,很远。
县里开蒙有个老例。林敬之说,头一天上馆,家里人把孩子的生辰写在一条红纸上,交到先生手里。先生按八字给取学名。八字缺什么补什么,缺水的给一个淼字,缺土的给一个垚字。取完把红纸收起来,压在书箱底下。
你收了多少年。
十九年。林敬之说,我那书箱底下压着一屉红纸。全县七个蒙馆,家家都这么收。她找我,找得不冤。
陈更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县城里手里攥着一大摞人生辰的地方,他数出来的头一个是药铺。第二个他一直没数出来。昨夜数出来了,就在南街尽头,木牌上那两个字褪得只剩底子。
你报的头一个是谁。
林敬之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姓周。他说,那年他七岁。八字缺木,我给他取了个栎字,栎树的栎。他写这个字总把左边写宽,我拿戒尺敲过他三回桌角。
他什么时候没的。
报上去那年冬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