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一页他挑着看了三行。第一行是个七十上下的老太,住东关,报名的那一栏填的是自家儿子。第二行十九岁,女,行尾点了五个点。第三行的名字底下多添了两个小字已妥。
这两个字他见过。衙门那本尸档上,上板落板两栏都填满了,书办才在底下添这两个字。
他往后拨。第五页,第九页,第十四页。
到第十九页,尺头顿住。
摊开的就是这一页。
第四行。
陈杏。八个字。住处那一栏写的是南街回春堂,连门朝哪边开都填了。报名的人那一栏画了个圈,圈里空着。
上头一行让朱笔勾过一道,勾得斜,底下的字还认得,那个姓是林。
再上头一行是个女人的名字,他不认得,住处写着西关外。
他没撕。
撕一页,明天人家一翻就知道他来过,还知道他来找什么。他手里那三行就成了逼人家动手的东西。
他抄。
从怀里摸出那截竹管,拔了棉花塞子。管里是墨斗底下刮的那点墨,掺过朱砂,写出来黑里压着暗红。炭条也能写,蹭两下就花。这个色干了掉不了,全县就他那只墨斗里有。往后要是有人说这三行是他自己编的,他至少说得出这墨是从哪儿刮的。
手记翻到封皮里子那一层。三个月前他拿尺撬开过一回,浆糊没再补上,一掀就是一张空白衬纸。上头没有字。他把它当账页使。
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对,八字一个字一个字对。八个字里错一个,底下就是另一个人,另一个人的日子。
三行抄完,他从头核了一遍。核第二遍的时候,他把尺压在册子那一行边上,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点。
陈杏那八个字,他点得比另外两行慢。点完就把尺挪开了,没再看第三遍。
墨要干。他等着,一边等一边往下数。
数到一百七十几,那盏灯的芯上还是没有炭头。刚添过、刚剪过的一盏灯,半炷香里没人回来添第二回。
他把尺在手里掉了个头,握住浸暗的那一段,尺头朝上。这一头他平常不握,握上去滑,手汗是别人的。
不带走,他手里就剩这三行,写的是他自己的笔迹。雷四认得他的字,认不出这本册子;上回那包骨粉锁在老蔫的木匣里,锁着也没了。空着手说话,说过一回了。
带走,真的假的天亮都有着落。假在哪一行,真的就贴着哪一行;纸打哪儿来,写字的人手怎么使,一样一样都留在上头。
坏处明摆着他们知道他来过。这一条早就定死了。灯是他们添的,闩是他们拨的。人家从头就没打算瞒他,蹲在窗外数半炷香的是他自己。
数到两百一十几,墨干了。
他出的价是明的两夜的更,一记别人替他应下的更。收进来的东西不明。明码的价换不明的货,当铺里管这叫赌。
他认了这个赌,把册子合上。
两块镇纸挪开的时候,底下压出两块干净的方印,四周的浮灰厚。石头照着那两块印放回去,边对着边。
册子拿油纸包了两层,塞进怀里最里头那一层。硌肋骨。
出窗,落地,脚跟先着。这一下他数到两百七十。尺头伸回窗缝,把闩拨回横里。
拨完他才想起来,拨了也没用。
他还是拨了。
院子里,西廊底下立着一队纸人。
他翻进来的时候数过。九个,红衣,面朝墙。脸都开了,睛也点了,眼珠点在眼白偏上,朝天看。行里的说法是纸人不点睛就不算有主,点了睛当天就得送出去。这九个点了睛,还立在这儿。
他贴着东墙根走,走到墙角那棵歪脖树底下,两手搭上墙头,撑起来。
上到墙头,他骑在墙脊上,把上身拧回去看院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