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我妹妹一句话。
红姑看了他一会儿。她脸上那层粉厚,看不出底下的动静,眼睛是活的。
问她愿不愿意?
不是。
他没往下说。
她的指甲又搭回秤杆上。
给你。
她把册子摊开了。
陈更往前半步,站在案角外头。
牛皮包角,四个角全磨圆了,牛皮翻起来,露出底下衬的黄硬纸。书口毛,毛倒向一边,是常年往同一个方向翻出来的。合上的时候有一指半厚。
摊开压在案面上,正压着那道旧刀痕。
那道刀痕他进门数步子的时候就看见了。斜的,切得深,茬口黑,是老伤。册子这么一摊,从痕头到痕尾,盖得严严实实。
她蘸了指头翻页,翻得很稳,一次一页,不多带。翻到一处,指甲在一行上压住。
陈杏。女。南街回春堂学徒。四月初九进的册。
四月初九。陈更说。
那阵子香卖得旺。
红姑说,折过的,好写。名报上来,日子现成,庚帖照着抄一遍就成。那半个月我这儿进册进了十九个。
陈更没动。
他替她顶下来的那三日,到今天还挂在他左手那根小指上。第二十三页那一条,能从别处借三日的寿过来。册子上这一行,借不着。
册子上不写折了几日。册子上只写这个人折过。
那一行往后还有一栏。她的指甲盖挪过去,正压在那一栏上,压得平。
指甲是刮秤星的那一根,边上磨出个豁口。
陈更把这四样一样一样往米上推包角磨圆,书口毛向,一指半,压住刀痕。
加上先前的一百零七、二十年、四月初九。
案角上七粒米,推成一小溜。
她从案底下取出一支秃笔,笔头干着,在唇上抿了抿才蘸墨。抿完那点小小的唇色被舔掉一半,露出底下的皮。
她在那一行末尾点了一点。
记上了。
陈更蹲下去,把那七粒米一粒一粒捡起来,捡回袋里,捡完把袋口的绳结系上,系了两道。
小哥仔细。
米贵。他说,一升八文。
他把袋子挂回腰上,退了两步。
退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本册子,从书脊看到书口。这个样子他今天记死了。
红姑没起身。她把册子合上,两只手压着,压平了封皮上翻起来的那个角,压不平,就那么摊着手压了一会儿。
火折子还在案上,头朝着门口。
陈更走到门口,一只脚跨过门槛。
外头日头正毒,晒得墙根那道土白。卖香的挑子已经过去了,庙会散干净了,街上只剩下扫地的和几张空桌子。
身后指甲刮秤杆的声音又起来了,一颗一颗往秤梢那头去。
明日。她把秤杆上的星刮到头,明日过了,你妹妹那张帖子就不姓陈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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