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更没再往下问。他把这句答话记住了,连她说手脚快的时候指甲停在哪一颗星上,一起记住。
赎一张帖,要什么。
一个换一个。
什么换什么。
帖换帖。她说,网里不许少人。
陈更说,我手上有两千,不够我借得着。
她摇头。
东西。他说,庄上的家什。桃木尺是量寿衣的,墨斗弹棺线,一副现成的杠,两条长凳。上板落板全靠那副杠,七代人换过四回绳,杠没换过。
她摇头。
年寿。陈更说,我折过三日,顶下来了。要几年,你说个数。
她摇了第三下。
年寿走香那一头。她说,那不归我,我收不着。
这句话陈更没往米上推。他把它单搁在心里一处,跟废窑里那本流水簿、跟礼房柜子里丢了的功德簿摆在一排。
那拿我。他说,我的八字我自己写,写完按手印。我妹妹那张,你换出来。
她摇到第四下才开口。
小哥,我这行当不收活的。
我妹妹也是活的。
帖子不是活的。
她的手在册子封皮上按了一下,按得很轻。
开出去就是一张纸。纸不姓人。人姓什么,看纸在谁手里。她说,过了帖,就过了。
案上那本册子往陈更这边转过来。转的是她那只按着封皮的手。
你要是带一张别的帖来,眼下就换得走。她说,开帖不难。城里的蒙馆先生、稳婆、药铺的学徒,谁手上没几个人的生辰。
陈更手里还捏着一把米。
他没往案角上推。
这条路她给他画到脚底下了。
换出来的那一张,往后谁替她赎。
下一个带帖来的。红姑说,小哥你往下算,算得再远也是这个数。今年是你,明年是坐我对面的另一个。我这行当没有底,只有下一个。
那样的帖上哪儿去开,开一张要几个钱,他没问。
红姑等了一会儿,把册子转了回去。
小哥不问价。
我问的是我妹妹那张。
她笑了一声,很短,从鼻子里出去的。
然后她把案上那面铜镜转过来,镜面朝他。
镜子磨得不亮,照人是黄的,脸摊在里头,边上散着。镜背朝上的时候他看见过一眼,铸着一对喜鹊,左边那只让手盘得平了,只剩个轮廓。
镜子摆的角度不冲人,冲门。她坐在案后不用回头,门口进来一条腿她就看得见。
陈更进门的时候,她的手在册子上,眼睛在镜子里。
你从进门到这会儿,眼睛往我头顶上去了四回。
陈更没看镜子。
他看她的手。
二不许照面,管的是板上那位。活人不在这一条里头。他还是照着做了。
四回。他自己没数。她数了。
二十年里,我见过两个。她说,头一个不是你。
另一个是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