棉籽油三斤,六十文。三斤能烧到月底,月底以后的事月底再说。
朱砂二钱,四十文。麻绳一束,二十文。
一百三十六。
数到这儿他停了。
他从柜里把那只小布袋倒出来,铜钱落在板面上,滚了半圈,停住。
三枚。
钉四角要四枚。西南角那一枚一个多月前跟着周员外走了,走的时候麻线是从里往外拽断的,散了一蓬毛。他找过庄里每一寸夯土,没找着。
上个月他在南街那家钱铺问过价。康熙通宝论个卖,两文一个,成色好的三文。
问完他没买。
新钱压不住。压钱得是压过人的,一枚钱压过谁,钱眼里就留着谁的一点。这话是师父说的,师父没往下解释,他也没往下问。行里管这种钱叫回钱,回钱不上市面,一间庄子传几代,丢一枚就少一枚。
他捡起一枚,对着棚门那道光举了举。钱面上那四个字被人手磨得只剩个底子,钱眼四边倒还是方的,方得能卡住麻线。青槐县原本还有第二间庄,那间的回钱二十年前跟房子一块烧了。
三枚拢起来,装回布袋。
三枚钉不了四角。钉三角怎么钉,手记里没有。没有的意思他懂。
林秀才的头一个死期已经过去了一天。第二个死期在哪天,谁也说不上,人还躺在棺材里等着。真等到那一天,他手上只有三枚。
剩下的一百六十四文他没往梁上挂,包进油纸,贴身放。
三日以后赎人要多少,他不知道。一百六十四文顶什么用,他心里有数。
天黑透。
朱砂和麻绳要归进柜里。他没端灯。灯得留在棚里,棺盖还开着,灯灭了,里头那位就得在黑里躺一夜。
他走到西墙那口柜前,把柜门往外一带,柜脚在夯土上闷闷地响了一下。
站在柜前,人挡着灯,柜里比外头还黑。三年下来他闭着眼摸比睁着眼快。
他闭上眼睛,手伸进去。
先碰到的是糯米袋口那个绳结。硬的,死结,结头朝上。
往里,墨斗上那根铁扦。凉的。
再往里该是尺。
指头先碰到的是纸。
一叠,折过,压得实。他把手抬起来,重新落下去,落在同一处。
还是纸。
他用指甲从纸叠的边上刮过去,从这头刮到那头。刮不出毛。撕的纸边要挂指甲,一挂一个茬。这一叠不挂,是刀裁的,裁完还镇过。
手收回来。他站着没动,眼睛还闭着。
绳结、铁扦、尺。三年,三样。
今夜是四样。
多出来的那一样,摆在铁扦和尺的中间。摆得正,贴着柜板,边朝外,跟别的一样。
他睁开眼,没喊。喊出声,棺材里那位要坐起来。
也没点灯。点了灯,这一叠就得当着灯看,看完他就得马上定主意。
他先出门。
门槛外那道糯米线是傍晚才撒下去的。他蹲下去,从门口顺着看到院墙根,看得很慢。
整的。一线到底,宽窄是他自己撒的宽窄。他伸指头在线外头的土上按了一下,土是干的,指腹上什么也没沾。米面上没有沟,也没有踩塌下去又拨回来的地方。
他蹲在那儿没起来。
三年里他头一回蹲在这道线跟前,指望它是断的。
再看墙上那圈墨线,七枚小铜铃,一枚一枚数过去。七枚。
回身看灯。灯还烧着,火苗尖朝东。
三样都没动。柜里多出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