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更看着她。
换什么。
我不知道。陈杏说,你有就换。
她说这话的时候十根指头是直的,没搓袖子,也没去扶柜台。声音跟平常一样,一个字没抬高。
陈更把两只手从柜台上收了下来。
三年里她跟他张过嘴的事不多,张一回他给一样,给不出的他当场就说给不出,从没让她等过。这一句他两样都没做。
她伸出左手,把袖口往上推了半寸。
那圈青退成了黄,靠腕骨那儿还有一点没退干净。
上回我说磕的。她说,这回我说了。别问第二回。
陈更没问第二回。
他的拇指指甲在自己食指第二个骨节上蹭过去,隔着那层薄茧,一下。他自己没觉出来。
陈杏低头看了看他的手,又抬起来看他的脸,什么也没说。
他抬眼,往她头顶上看。
那上头空着。一个字都没落。
他吐出去半口气。剩下的半口没吐,咽了。
头顶上空着,只说明还没轮到人往上写。
孙掌柜还蹲在药斗底下,没起来。
陈小哥。他说,我真不知道那名单是干什么用的。
陈更绕进柜台里头。方子底簿压在算盘底下,三本,蓝布包角,最底下那本让老鼠啃了个缺。三本一齐抽出来,在柜台面上顿齐。
这个我拿走。
那是铺子的账根。老头抬起脸,赊的欠的、谁家吃过什么方子,全在里头。拿走了我明天就开不了张。
下月初二他还来。陈更说,他来了,你说底簿没了。别说没在谁手里。
老头张着嘴,没出声。
还有一样。陈更把三本书夹到腋下,十四回,哪一天,交上去几个名字,收的多少,你自己写一张。写完按手印,压在你自己屋里。
写给谁看。
眼下没人看。陈更说,到要看的那天,你写的跟我记的对不上,那就是你自己的事。
老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抓了两把。
你不能这么办我。我这把年纪,铺子倒了我上哪儿去。
你要是知道那名单是干什么用的,陈更说,我今天就不站在这儿了。
他说完就停在这儿,没往下接。知道不知道,这十四回都生过。生过的记在同一栏里,栏里不分知道的和不知道的。
老头把脸埋回膝盖里。
陈杏绕过柜台,把地上那把扫药的笤帚立起来,靠回墙角,靠正了。她没去扶孙掌柜,也没看他。
立完笤帚她回到柜台这头,把戥子端起来,接着称她那撮药。
手抬到一半停住了。
停了一下。这一下里她没看药,也没看人,眼睛落在戥杆上那排星上,从纽那头看到梢那头。停完,她把砣往外推了一分,盘子平了,药倒进纸包,包好,压上一道折。
从头到尾她一句话没说。
出了回春堂,日头已经上了对面的屋脊。隔壁米行卸车,一袋一袋往门里扛,扛一袋,门口有人在墙上划一道。
三本底簿夹在他左腋下。走到街当中他换了一边,换到右边,右手压着书脊往肋上按。这三本里压着多少个名字他还没数。他眼下只定得下来一样下月初二那个人再进回春堂,抄不着东西了。抄不着,他就得换个地方抄。
有一件事他没算明白。
这七夜他一夜没空,梆子一记没落,糯米补到第六夜还换过一次新的。守下来的结果是院子里那位还在喘气。日子从他头上挪走了,挪到了别人头上。
这两样中间有没有一根绳子,他不知道。
他在心里那本账上单开了一行,没填数目。
走到街口那棵树底下他站住,把帖掏出来。
他要再看一眼行末那个字。
看完,他把抄件按原样折回去,塞进红帖,顺着折缝往回按。手底下硌了一点。
帖子翻过来,右下角一行小字,写得很秀气欲赎者,三日内,庙后墙第三间,问红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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