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行。
年,丙申。月,冬月。日,十九。时,寅。
陈更蹲在门槛上没动。
他把这四样在心里对了一遍。对完又对了一遍。第三遍是倒着对的,从时辰往回对到年份。
三遍都一样。
手记从膝上滑下去。
他伸手去接。手过去了,东西没接着。书落在门槛外那点浮土上,捆在外头的两道麻绳散了一道,绳头翻起来,夹页里那张皮纸探出小半个角。
他弯腰把书捡起来,把皮纸按回去,拿袖口把封皮上的土掸了两下。麻绳绕头一道,绕紧了;第二道压上去,头一道就松了。他解开重来。第二回绳头没塞进去,滑脱了。第三回才捆上。
捆完他把书按回怀里,隔着夹袄按了两下。
三年前他学写尸档。尸档一格一格,姓名、年岁、生辰、住处、报的人,一样不能空,空一格衙门不收,退回来重写。头一回学,师父不让他填死人,说死人的档写坏了得整张重抄,费纸。师父让他随便找两个活人的名字往格子里填。
那张纸他填的是自己和陈杏。
陈杏的生辰他就是那时候记住的,一格一格填进去,填了三遍才写齐整。
他把纸挪到日头底下,这才去看笔迹。
三行是一只手写的。横平竖直,笔笔断开,一处不连。写这手字的人写得慢,写惯了给不识字的人看的东西。
第三行末尾还挤着一个字,比八字小一号,蹭着行边。
押。
陈更把这一张按原样折回去,塞进红帖,红帖塞进怀里最里头那层。
他没给棺材里那位看。
送帖的人不进门,也不敲门。懂义庄规矩的人,青槐县不多,这七夜里最懂规矩的一个,正坐在他院子当中。
他隔着衣裳把那一层按平了,回到棺前。
今夜的更我还守。
七夜过完了。林秀才说。
过完了。陈更说,账我没销。
林秀才把头低下去,下巴抵在棺沿上,没再说话。
那二百一十文头一夜就点清了,麻布包眼下压在东屋的窗台上,一串一百,散的二十枚拿纸卷着。销了账,这单就算结;结了,人就该走。
三里路他走得比平常快。快在腿上,账照旧一笔一笔过。
孙掌柜那儿不能吵。铺子是陈杏的饭碗,月钱四百文,两个人一个月的嚼谷全在里头。也不能报官,报官头一件事是封铺子查账,账一封,第一个没处站的是她。
帖上第三行更不能给孙掌柜看。老头一看见那三个字,往后一个字都不肯吐了。
他要问的只有一句。
回春堂的门板卸了三块。后屋药碾在槽里滚,一来一回,声音闷。孙掌柜坐在柜台后头记昨日的进出,笔尖在砚台边上刮了一下,刮出个尖。
孙掌柜。
陈小哥。
每月初二来抄方子底簿的那位,姓什么。
笔尖停在砚台沿上,没抬起来。
没这么个人。
抄了十四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