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蔫盯到自己先眨了眼。
他把左手摊平搁在膝盖上,右手食指落下去,点在膝盖骨那块。
高守田。
点一下。
阎二妮。
又一下。
王小改。常巧。郭春喜。
点到第五下他停住,把指头挪回膝盖当中,重新点起。
蒋阿七。贺三姐。齐五女。
八下。
点完那根指头没抬起来,还按在膝盖上。
陈更把八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八个里头六个是女的。
多大。
王小改十四。齐五女十五。老蔫说,最大的是常巧,二十一。王小改那个档上写十四,我拿手箍过她的腕骨,箍不满,怕还不够十四。
两个男的。
高守田四十出头,赶脚的。蒋阿七三十上下,干什么的我看不出,脚上那双鞋走了远道。
陈更把这几个数摆开。八个里六个丫头,六个里四个不到二十。
走单帮的、赶脚的,倒在路上的十个里九个是汉子。二十年前的青槐县,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六个死在路上的丫头。
你也数过。
记不清。老蔫在膝盖上抹了一把,抹完还嫌,又抹了一把,我这二十六年经手的路倒几多具,我早记不清了。就这八个,我数了二十年。
名字哪儿来的。
五个是县里的脸。常巧在东街卖过豆腐脑,我买过她三年。老蔫说,剩下三个是外路的。本地人死在本地,三天里头总有人来问一声。
外路的怎么知道。
老蔫两只手在膝盖上按平了压了压,压完还嫌,又压了第三把。他站起来,从墙根那口小柜里拖出个木匣。木匣比装刀那只小,也旧,匣盖上一道裂。
他掀开匣盖。里头一叠白布条,压得平。
名条。
陈更知道这样东西。老辈人出远门,拿一条白布,写上名字、籍贯、家里谁当家,缝在领子里子那一面,针脚走三道。死在外头,捡尸的翻开领子就知道往哪儿送。缝这个的人家一般不富,富的有人来找。
这三条我从领子里拆的。老蔫说,拆的时候剪子都没使,线朽了,一扯就开。走的是回头针,三道,家里有人当家的才这么缝。
陈更伸手。
老蔫把匣盖合上了。
今儿不给你。这三条给出去,我这屋里就剩个空匣子。
陈更把手收回来,搭在膝盖上。
你为什么记。
记数是本分。数报错了要挨板子,我这行当头一件是数。老蔫把匣子往身后挪了半尺,记名不是。
他坐回去,两只手搭着膝盖,搭了一会儿。
没人问过。他说,二十年,你是头一个。仵作房的头儿换过三任,没一个问过那八行写的是谁。
陈更从怀里另掏出一样东西。
一只小瓷碟,油纸封着口,绳子在碟底交叉扎了两道。他解绳解得慢。绳结是活的,解开以后他照原样又缠回半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