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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章 满屋（第2页）

四十一张脸都开了脸，没点睛。

开脸是这行的规矩活先刷一层蛤粉打底，底子干透了走一遍淡墨，眉、鼻、嘴一笔一笔勾出来，眼眶留白，点睛压到最后一天。眼睛点上，这纸人就算齐了，齐了的东西不能在铺子里过夜。

他从第一个看起。

眉毛的走向是往下压的，眉尾散开，右边那条比左边短一截。

左边的耳垂比右边低一线。

义庄没有镜子。井台上那只铜盆盛满水就是镜子，头一年师父逼他每天净面，他对着那盆水看过三年，看得比谁都清楚。

下巴上有一道疤。

四分长，往左斜。

十二岁那年劈柴，斧子砍在一个节子上跳起来，刃口在下巴上豁了个口。师父从棚梁上够下一把蜘蛛网，团一团按上去，按了半天，血止住了。那道口子长成疤是后来的事，四分这个数是他自己拿桃木尺量的。

他抬手，指头搭到自己下巴上，从疤的这头抹到那头。

抹完把手放下来，右手握住左手小指，握了一下。那根指头是死的，握着不知道松紧，他就照着从前的力气握。

他走到第二个跟前。

眉尾散。左耳垂低一线。下巴那道疤，往左斜。

第三个。第四个。

第二遍他不看别的，只数疤。四十一道，长短一样，方向一样，起头那一点都落在下巴正中偏左，一个地方。

四十一张脸，一张一张，都是他的。

他退了半步，后腰撞在案角上。案子空着，撞出来的声音是实的。

铺子里没有别的响动。

他站在原地，把这一屋子重新过了一遍。

扎一个纸人要一天。开脸另算，粉底要阴干，急不得，一天开不了三个。四十一个，一个人扎，两个月往上。

昨天老胡说的是像是扎过。

不像。四十一遍不叫像。

四十一个纸人的右手都攥着一张小红条。

红纸裁的，一指宽，攥在纸糊的手里，露出来大半截。

这一张按规矩是庚帖。年、月、日、时，四柱八字，一样不能少，写好了压在纸人手心，出殡前一天才塞，塞早了走岔道。

四十一张红条，全是空的。

他捏起第一排最左边那张的下角，就着门口的光看。没写过，没擦过，纸面上没有折过的印子。

红纸压折了会留一道白线，这个他熟，白事上用红纸的地方不多，用一次记一次。

这四十一张，一道白线都没有。

条子塞进去，字空着。

他把红条放回纸手里，放回原来那个角度。

四排走到最里头，他抬眼。

靠墙最后一个，头顶上有字。

【替身·代价正主到场，替身即焚】

陈更站住。

他先数了一下自己离它有几步。七步。

然后他从左边绕出去，绕到两步以外，眼睛没离，手没伸。

末一个字是焚。

他回头看了看这一屋。一屋子干纸，四十一个。

火在哪儿，字里没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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