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更没动。他等了两息才开口。
最近喜事的活儿多不多。
老胡的手停了。
笔还捏着,笔尖悬在第二个坯子的下巴上头,没落。那是个纸新娘,凤冠已经上了色,脸还是白的。
他停了大概三息。
东家到后屋看看,走左手那条道,脚下有篾。他往身后一努嘴,这三个月阴婚的活计,比从前五年加起来还多。
后屋比前头暗。窗户糊着纸,光进来是黄的。
屋里立着一顶轿。
四个人抬的规格,轿身糊得整整齐齐,轿顶四角起翘,翘角上各挂一朵纸绒球。轿帘是红的,两幅,从中间对开,垂到底,没有掀。
轿杠也是竹篾扎的,两根,粗细跟真的一样,架在两条板凳上。
陈更把眼抬起来。
轿顶上头有一行字。
【喜轿·代价抬进的活,抬出的死】
字浮在翘角那两朵绒球中间。它不光,也不挡他看后墙上钉的那排样图。倒像是这行字写在了最底下那层白麻纸上,先写好,再糊的面纸,笔画压着骨,一道一道从三层底下顶上来。
抬进的活,抬出的死。
他没往前走。这屋里除了这顶轿,还有六个已经开完脸的纸人,靠墙立成一排,全是女的。他一个一个看过去,头顶上都是空的。
只有轿有字。
回到前头,老胡已经把纸新娘的脸放回架子上了。
这轿子谁定的。
来的人给帖子,给日子,给钱,钱压在帖子底下。人走了我才动手。老胡把案上的竹屑往地上扫,定的谁,不知道。
钱谁付的。
先收帖,再对日子,日子对上了才裁料。做好了搁在这儿,到时候有人来抬。他把扫帚横过来,付钱那只手,我一回没见着。
帖子?
先看八个字,再定命格,命格定了才动手。老胡说,庚帖。阴婚的纸人不能瞎扎。几时生,什么命格,脸就往哪边走。木命的脸要长,眉要疏。带煞的那种,两边颧骨得往外顶,顶少了压不住。
这是谁定的规矩。
顶少了压不住,压不住就得拆了重顶。老胡说得很快,祖师爷定的。我师父那么教我,我就那么扎,一寸没敢挪。
陈更看着他把竹屑扫成一小堆。
庚帖谁送来的。
老胡的扫帚停了一下。
他把扫帚立起来,靠在案腿上,回身去够案上那支秃笔。笔是干的,砚也盖着。他还是把笔头往嘴里送了一下,舌头抿出个尖来,再摆回笔搁上。
抿完他才接着说话。
帖子进门先过我这只手,抄完样才搁到炭盆边上。送帖的,红姑。
哪个红姑。
先合八字,再讲聘,聘讲成了才下帖。老胡去端那只粉罐,端起来又放下,做媒的。县里做喜事的媒人多了,她这一路专做另一头的。
她姓什么。
帖子上落她那两个字,落了二十年。姓,没听人叫过。
陈更没往下追。再追一句,老胡还是那句没听人叫过。
帖子我看一张。
扎完,开脸,开完脸当场就烧。东家,没有。
一张都没有?
帖子跟着人走,人走完了帖子也得走,二十年一张没留过。老胡这回抬了头,眼睛正对着他,这是她的规矩,也是我的规矩。八字不留在铺里。留下一张,往后出了岔子,摁在我头上。一张都没有。
陈更信了这句。
门后头那只小炭盆,盆底一层灰是新的,灰面上还浮着几片没烧透的红,一碰就碎。烧了三个月的东西,盆沿上熏出一圈黑,黑得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