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还得添。他拿勺舀了小半勺棉籽油喂进去。油碰上热碗底,嗤了一声,极轻,隔着两步就听不见。三年里他天天喂,别的都看不准,就认这一声。
添完他坐在长凳一头,坐了很久。
天亮头一件事不是睡觉。他把灯吹了,把糯米线扫回袋子,锁门,往城里走。
南街街口的通济当,五级青石台阶,门脸窄,进门先是一堵木屏风,绕过去才是柜台。柜台高,从地上算起有一人半,站底下说话得仰着脖子。这是当铺的规矩,让你先矮半头。
前几天他在隔壁那家钱铺兑过五两银子,抽头六十,走的时候还嫌人家手黑。这回他要进的是隔壁的隔壁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进去。
当东西?
柜里露出半张脸,五十来岁,戴一副断了腿的眼镜,用麻线拴在耳朵上。
查一张票。
陈更把手记摊开,只把当票抽出来一半,压着,另一半还留在纸页里。
朝奉伸手来接。陈更没松。
我不当,也不赎。他说,我只问一句,这号在不在你们账上。
朝奉的手停在半空,收回去,从柜台底下拖出一摞流水簿。
三本。麻纸线装,封皮糊桐油纸,跟废窑那本一个式样。他翻得很快,指头蘸口水,一页一页地捻。
三月十七。
三月十七。陈更说。
当日进号五十一件,出号十七件。朝奉念得飞快,皮袄十四,铜器九,镯子六,田契两张,剩下的是零碎。活当三十九,死当十二。没有你这一号。
号码对不上?
号码根本没有。朝奉把簿子转过来,推到柜沿,指头点在那一栏,你这票上写的号是丙字七三,我这本丙字排到六八就断了。三月十七这一天,丙字压根没排到七三。
陈更看那一行。数目是墨写的,字迹跟票上的是一路。
那这印呢。
朝奉把眼镜往上推了推,两只手捧住票角,凑到眼前。捧的时候很轻,像捧一片湿透的纸。
他看了三息。
印是真的。
哪儿真。
这里。他用小指甲盖在骑缝那半个印上刮了一下,没刮掉,我们的印泥是自己熬的,油朱掺一分蜂蜡,冬天不裂,夏天不糊。外头买不着这个。
就是说票是你们出的,账上没有。
死当。朝奉说,这两个字你认得。
认得。
认字不值钱,认价才值。死当不留赎期,钱多给两成,到日子东西归铺子。肯当死当的两种人缺钱缺到不管明天的,跟知道自己回不来的。票放平在柜面上,他两只手压住两个角,当银那一栏空着。钱这一头不是我们出的,所以账上没有这一号。可票是我们的票,印是我们的印。小哥,这一笔谁替我们出的,你去问谁。
陈更把手记的边角在柜沿上顿齐了。
朝奉等了一等。
小哥,这票哪儿来的。
捡的。
捡的。朝奉笑了一声,笑完把票往前推,那你捡着了。拿回去吧。
陈更去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