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更抬眼。
梆子没带。老蔫说,他那只枣木梆子,边上有个刀刻的口,我一眼就认得出。他走哪儿带哪儿,去衙门带着,来我这儿也带着,搁腿边上。那天没有。我当时还想,九叔今儿轻省。
小屋后头有人在洗停尸的板子,水泼在砖上,哗一声,又一声。
守尸人出门不带梆子。
三更三下,一慢两快。空一更折一年寿,这是第五条。梆子不在身上,那一夜的更就打不成。
打不成,是因为不打算回来打。
陈更的右手拇指往左手食指侧面那块老茧上探。左手在膝上摊不平,那根小指勾着,伸不直,也撑不住劲。他按了一下,没抠成,把两只手都放回膝盖上,放平。
更娃子。
我在。
你那脸别绷着。老蔫把馍拿起来又啃了一口,声音从馍里出来,我这行当见的死人比活人多。死人不撒谎,撒谎的是活人。你师父那个人是哪一样,我看不出。
他把最后一口馍咽下去,站起来,把那卷蓝布夹到腋下。
往后你别来了。他说,我这把年纪,还想在床上死。死在自家床上,让下一个来验的人省点事。
他进屋,把门带上了。门轴响了一声,很短。
从北街出来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陈更没直接回义庄。他往南街走,走到回春堂。
门板卸着,孙掌柜在里头打盹。陈杏站在柜台后头碾药,药碾在槽里来回滚,声音闷。
看见他,她把碾轮停了,从槽里拿出来搁在旁边,用抹布擦手。
擦完了才开口。
问你个事。
你说。
师父走之前,跟你说过什么没有。
陈杏没马上答。她把药碾摆正了,槽口朝里。手落回柜台上的时候,陈更看见她左手食指第二个关节上有一小块红,红边上翻着一层白皮,白皮底下又是新红。刮多少年才刮成这样,他从前没数过。
说过。
什么。
问当票。
陈更的手在柜台边沿那条铜皮上停住了。
就那一句。陈杏说,三月十六。
下雨。
孙掌柜叫我挪药上架。她把抹布搭在碾槽沿上,我在后屋。
她把药碾往槽里推了半寸,推到底,没再拿出来。
他站门口。她说,没进来。
问哪个匣子。上什么锁。
我说不锁。
柜台底下那个抽屉。
谁来赎谁自己翻。
他怎么说。
哦了一声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背朝上,指头并着。
我当他要当东西。那阵子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