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更看着那七张符,一张一张看过去。上回在庄门口他答过一次,答的是一个字。那个字到现在还压在他舌头底下。
不打草惊蛇。陈更说。
雷四抬眼。
庙里那批香,我妹妹的铺子在卖。陈更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在案板上排铜钱,一枚一枚排成一列,送香的车三日一送。上一趟是三天前,今夜该送第二趟。
第四枚铜钱排下去。
车从哪儿来,窝就在哪儿。人不动,先跟车。
雷四的手往算盘那边伸了一半。案板上那一列铜钱正排到他手底下,他把手收回来,改用食指压住第四枚,压得钱底磕在木头上,响了一声。
跟到哪儿?
跟到停。
跟丢了,今夜白跑。明早庙里就知道有人跟过。雷四说,跟着了,六个人今夜动,动了要死人。
这两样都干连我一个。你出不起,我出。
老蔫在旁边咳了一声万一它就是往庙里去呢。
那就更好办。陈更说,庙我进过。
他没说进庙那天看见了什么。神像头顶那一行字,闪了一下就被什么东西兜头捂住,他硬看了三息,鼻血走过人中到了嘴唇上。
这事他谁都没告诉。
酉时末,天擦黑。
送香车从东街庙市后巷出来,独辕,一头青骡,赶车的是个瘦子,戴斗笠。车上四口木箱,用麻绳交叉捆着,绳结打的是活扣。
陈更跟在后头六十步。张小满在他左边,隔着一条巷子。雷四带人在前头,走得散。
车过了北街,没往城门走。
它拐上了城北那条土道。
出城,五里。月亮不亮,道两边是麦茬地。骡蹄声很闷,走得慢。
到白云观山门底下,车没停。
它从观西那条道插了进去。
车没进观。可这条道是观里的道。
小道士在义庄门口说过一句上月观里收了一批新香,堆在后殿廊下,盖着油布,谁也不让碰。
陈更把这句在心里翻出来,摆在这条道旁边,没跟人说。
那条道陈更走过一回。道窄,一边是坡,一边是沟,走三百步就到头。
道头是一座废窑。
烧砖的老窑,塌了半个顶,窑门朝南,门口两扇木板拼的门,门缝里没有光。
车停在窑外二十步。
赶车的下来,从怀里摸出块布,把青骡的眼睛蒙上。
蒙眼睛。
陈更蹲在坡上的草里,把这个记住了。骡子怕什么,不该在这儿怕。
赶车的解绳,一箱一箱往门里搬。搬第三箱的时候,门开了一线,里头伸出两只手接。
那两只手,指甲是黑的。
从第二个指节往下黑。
陈更把自己的左手往袖子里又缩了缩。
门合上。赶车的牵着骡子掉头,走了。
雷四从坡下上来,蹲到他旁边,一句话没说,先看门。
窑门左边的土墙上贴着一张封条。
白纸黑字,压着城隍庙的朱印,印泥还亮。
封条底下压着另一张。旧的,纸都黄了,边角卷起来,露出半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