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落到西街屋脊底下的时候,他又回了一趟南街。
回春堂快下门板了。陈杏在后院熬药,隔着穿堂能听见她拿蒲扇扇炉子的声音,一下,一下,很匀。孙掌柜在里屋数当天的钱。
陈更从柜台外头绕到侧门,蹲下去,把手伸进那只粗瓷缸。
缸里全是香灰和断根。他一根一根摸,摸到第七根的时候手停了。那一根比别的粗一线,断口是烧断的,不是折断的,捏在指头里凉,凉得不像烧过的东西。
那一根拢进袖子里。
出来的时候,他顺手把靠外那两块门板扣上了。门板下沿有个豁口,得往上提半寸才能卡进槽里,陈杏一个人扣不动,每回都要喊孙掌柜。他提起来,卡进去,扣严。
后院的蒲扇还在扇。
他走了。
北街那头数到三更了。三下,一慢两快。
梆子从进门起就横在门槛上。他弯腰把它拿起来。
今夜他要拿寿去顶那三日。空一更折一年寿,再赔一笔就是两笔,两笔他顶不动。
他两根指头先搭在自己左手腕上,等北街第三下的尾巴落干净,腕子里那一跳跟上来,才落槌。敲了一记。声音出了门槛就散在土道上,没人听见。梆子认响,不认手。
敲完他把梆子放回门槛,起身把灯搁在停尸板前头的夯土上。
他站在灯后。
板上没有人。他冲着空板子。
袖子里那根香根取出来,用桃木尺压在板面上,摆正。
朱砂碟子里兑了小半勺水,搁在灯边。
他把左手摊开,看着小指。
小指是他自己挑的。守尸人干活靠右手,左手托碗、掀布、按板沿,小指最少用得上。
他知道这样想不管用。他还是这么想了一遍。
刀从柜子第二格里取出来。陈更照着老蔫的样子来,把刀往裤腿上带。带完一下又带一下,带到第三下才停。他从来没数过老蔫是几下,只好按自己的数停。
第二下的时候,手是抖的。
刀刃横过来,压在小指指腹靠指甲那一线,压下去。
血出来得慢。头一滴挂在指尖上不肯落,他把手翻过来,让它落到朱砂碟子里。
第二滴快些。
一钱是多少。手记没给量器。他按碟子算,碟底那一圈红要漫过朱砂线。
漫到线上,他停手,用布条把指头缠了两道。
香根蘸血。
蘸完立在灯前,就着灯焰点。
寿香点着的时候不出烟。这根是烧过的残根,点起来先出了一线白,白线散了,就干净了。青灰色的火头贴着香根往下走,走得比寻常的香慢。
一股味顶上来。
不是棉籽油那股腥。这个味淡,微微甜,甜里带点烧骨头的焦。
他闻见过。上个月给一位主顾送火盆,那位在里头烧了半个时辰,风把味吹到棚外,就是这个。
引子含骨。
他站在灯后,没动。
香烧到一半,脚底下开始凉。
凉从脚心往上,过脚踝,到膝盖,走得跟香头一样慢。到腰上的时候他觉出胸口那口气短了一截,吸满了也不满。
他就着这口短气数数。
数到四十,凉到了肩。
数到七十三,左手小指跳了一下。跳完就不听使唤了,缠着布条的那一节,捏不拢。
他数到九十,忘了数到哪儿,从九十重新数。
香根烧到底。
火头灭得干脆,没有余烬。青灰色的一小截落在停尸板上,落地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