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更没伸手。
他先看的是香脚。扎这么齐,得有夹板,得有人一根一根往夹板里码。义庄自家做的香,香脚长短差半寸都是常事,那是拿手捋的。
香身也匀。一根从头到脚一个色,没有花的。他做过香,知道晾到第三天就得收,晾过了头要起白霜,一折就断。这一盒里一根起霜的都没有,压在底下那几根,也没压出扁的来。
回潮的香拿手一捻就掉末。他没捻。
——替我摆着,卖不动算我的。孙掌柜接上了那句被打断的话,接得很顺,像中间那半刻不存在,我在这条街三十年,头一回听人这么谈买卖。头一批昨儿到的,就是你进门看见卸的那八匣。寿香,庙里的方子,给求寿的香客点的。你闻闻,不呛。
陈更把头低下去。
没有味。凑到鼻子跟前,才有一点淡的,像放久了的木头。
然后他抬眼。
【寿香·代价折寿三日/炷;引子含骨】
横着一行,压在那盒香上头,不长,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没喊。
他把两只手背到身后,一只手扶住另一只的腕子,扶住了。
孙掌柜还在往下说,说吴庙祝一点香钱都不收,说庙里包销包退。同一桩买卖,隔着这一层字再听一遍,听出来的不是同一桩。
引子含骨。
手记里的糯米、墨线、朱砂、桃木,没有一样是骨。烧骨的方子他听说过一种,是南边巫祝那一路,拿牲口的腿骨煅了掺进香里,招牲口的魂。可那种香烧起来臭,隔着院子能闻见。
这盒香没味。
引子含骨。四个字,他反反复复认了三遍,人还站着没动。
点过没有。
孙掌柜笑了。
试香是规矩啊,陈小哥。他把算盘往边上一推,药材要看成色,香也要看成色。人家送来八匣,我不点一根,我怎么跟客人说好赖?
谁点的。
铺子里的人。
孙掌柜说完这五个字,重新把算盘拉回来,拨了两下。
陈更没再问他。
他把眼睛移开,往柜台外头那一溜人身上扫过去。
早市这会儿正满。柜台前排着六个,等着抓药。第一个是个老头,头顶什么都没有。第二个是个抱孩子的妇人,也没有。第三个背对着他,穿灰布短褂,那人头顶横着一行字。
【已折寿三日】
第四个没有。第五个是个挑担的,有。第六个是个十来岁的伙计,有。
三个。
三个人头上,一样的六个字,都是新的。
排在第五的那个挑担的把担子往墙根一靠,隔着两个人跟柜台里的伙计说话。
庙里那香,你们这儿卖上了?
还没上架。伙计头也不抬,三日后。
给我留两盒。
留不住。先来后到。
挑担的没走。他把扁担卸下来,蹲到墙根去等。
陈更看着他。这人一根还没买,头顶那行字已经在了。
那就是在庙里点的。城隍庙的香案,磕个头,插一炷,谁也不会站在那儿数自己少了哪三天。
庙里点不要钱,铺子里卖要钱。同一根香,走两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