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还没答应。
我知道。
陈更把梆子搁在膝上,两只手空出来。这一列钱他排了十天,排到今夜也没排出个新数。够吃,不够病。
承了这个名,账上多什么,标签上写得明明白白一条命的抵押。
不承,账上少什么,标签上没写。
还有商量的余地吗。
他说这句的时候没抬头,也没加问号的调子。声音是平的,跟他念今夜添了几勺油一个样。
灯前那张脸这回答得很快。
名空一年,这盏灯就灭。
陈更看了一眼灯。
灯是我添的油。
油是你添的,火不是。周德昌说,这盏长明灯烧了七代人,中间断过一回,是第三代守尸人病死在板上,空了十一个月。那一年青槐县死了四十几口,一半是夜里死的。第四代承名之后,才把火重新接上。
接的是什么火。
接的是名。
陈更低头看膝上那只梆子。缺口朝上,磨得亮的那一块正对着他虎口。
他想起刚才那句空了十一个月,那一年死四十几口,一半是夜里死的。
那十一个月里,这间棚子是黑的。
他又想起陈杏。她在南街,回春堂在南街,晚上关门以后要走两条街回住处。街上没人喊更的话,那两条街是黑的。
义庄的灯灭了,青槐县的夜没人守。这话听着大,落到实处就这么点他妹妹晚上走的那两条街。
他点了一次头。
行吧。
你想清楚了。
没有。陈更说,想清楚的人不会点头。我是算清楚了。
他把话咽下去一半。剩下那一半是这买卖看不清代价的地方只有一处,就是自己头顶那块空白。他犯了自己的忌。
犯就犯了。灯不能灭。
怎么承。
三更,一灯,一梆。周德昌说,你立在灯后头,脸朝停尸板。每记一梆应一声。三梆三声。
应什么。
在
错一声呢。
折一年寿。空一声,名不认主。
错完了还能重来吗。
不能。
梆子从膝上拿起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这根枣木的分量他熟,掂了三年。
我嗓子坏了。他说。
昨夜在周家大宅外头喊过半声更。声出到一半,嗓子里像扯断了一根什么东西,血腥味顶到舌根。从那会儿起他说话就压着声。
我知道。
坏了也得应。
坏了也得应。
北街的梆子这时候传过来了。隔三里,一慢两快,三下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叩了下木头。
三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