躺不躺都一样。那人往灯这边挪了半步,脚下还是没有印子,十夜了,你一次都没问过我是谁。
陈更的拇指在梆子那道缺口上来回蹭,蹭到热。
不应名。头一条压在灯底下,纸角被烤得卷,他余光能看见。
那人蹲了下来。蹲下来之后,那张脸就进了灯的光里。
是周德昌。
陈更盯着他两只手。十指张着,指甲盖灰,指甲缝干净。跟头七夜里在板上坐着的那双一模一样。
我不是他。周德昌说,我借他的脸给你看,是省得你怕。你怕陌生人。
陈更把气从鼻子里慢慢放出去。
他心里过了一遍五更之前,他能退到门口,米是新的。能走的地方是灯外那一圈。桃木尺在柜里,第二格。
我不是他。那张脸又说了一遍,我是这一庄的名。守夜之名。
灯芯该结炭了。从他剪过那一回到这会儿,一个炭头也没结,火头一分没动。
九个名分,我是末一个。历代守这个庄子的人,都从我这儿领名。周德昌的手在夯土上按了一下,还是没有印子,陈九是上一个。他的名空了两个月。
陈更开了口。
空了两个月。他说的是这五个字,一个字都没多。
空了两个月。
那就是他没死。
名空不问死活。周德昌说,他把名从身上摘下去了。人还在不在,我不知道。
陈更抬眼。
这一行比板上主顾头上那些都长,从左到右排开,末一个字压着他视线的边。
【九名·守夜·代价每夜守更;断更则名反噬;应名错一声,折一年寿】
他一条一条往下读。读完读第二遍。读第二遍的时候他数了数三个分号,三条款。没有第四条,也没有挤成一团的小字坠在后头。
周员外那张标签后头是有小字的,他硬看,看出半个口字,流了鼻血。
这张干净。
干净得反常。
三条款里没有空更。
手记卷第五条写着空一更折一年寿,师父那笔字又硬又小。这一行标签上没有这一句。
折寿那一笔是师父那本上的价,反噬这一笔是这个名报的价。两本账,各写各的,都要还。
他没问出声。问了,对方多半只答自己那一本。
这个念头他按住了,先问第一句。
断一夜算不算断。
更点必到,梆子必响。周德昌说,空一更,不算断;空一夜,算断。
那我要是病了。
病了也得爬起来敲。那张脸没什么表情,敲不动,让人替你敲。梆子认响,不认手。
陈更伸拇指去抠右手食指外侧的茧。三年撒米、握梆,磨出这么一块,硬得掐不动。今夜茧边上裂了一道口,他抠下去,疼。疼是他自己的。
梆子认响,不认手。这一句往后能用。
他问第二句。
这个名,守到什么时候算满。
一百。
陈更等了两息。
一百什么。
到一百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