板上那位开始下板了。
他先把手从膝盖上拿开,按在板沿。板沿上有水,手压下去,水从指缝里挤出来,顺着榆木往下淌。
一条腿荡下来,脚背绷着,脚趾先够地。够着了,落实了,另一条腿跟着下来。
他站起来。白布从肩上滑脱,堆在板上。
陈更盯着他的脚。
左脚踩在那道墨线上。
停住。
脚趾往里蜷了一下,松开。膝盖没跟上,上半身还在往前送,下半身钉在原处,人前倾了一点,就那么站住了。
他没过来。
陈更数了三下,那只脚还在线上。他就着灯往地上看被踩住的那一小段,墨色淡了一块,比旁边浅。
他在心里记了一句。墨线能拦,拦不久。
那就得让他更走不动。
手记上写糯米认脚。沾上一层,走三步得歇一步。
陈更侧身摸回柜前,手伸进袋里抓了两把,顿了顿,又抓了一把。
半斤糯米压在掌心,他掂了掂,掂不出什么,就是压手。
桃木尺上有师父刻的三道横,间隔一样。他蹲下去,从灯的左边把尺子伸出去,将地上的米往板脚那头推。
推到一半,灯前暗了一下。
他缩手,缩得比伸出去还快。
尺子的影子从灯口过了一趟。手记那条写的是人不可行于灯与尸之间。尺子不是人。手记也没写尺子算不算。
他换了法子。手压到最低,手背擦着地皮,从灯碗的底下那一线把尺子送出去。碗有半寸高,光是从碗口往上散的,贴地那一层是暗的。
尺子过去了。灯没暗。
他慢慢把米推到板脚下,摊成薄薄一层,正好铺在那两只脚底下。
脚在米里碾了一下。
米粒在鞋底下碎,一声一声,碎得很慢。
陈更退回墙根。袖袋里那几枚钱硌着胯骨,他没掏出来数。
数了也不平。守到天亮,账上还是往下走。可这笔账要是不做,明天就没有账了。
他抬眼。
那行字不光,不挡视线,像有人拿指甲在他眼睛里划过一道。
【长生诀·代价死后三日诈尸,魂飞魄散】
日子他上半夜就数完了起皮那夜算头一日,今夜第三日。
今夜过完,魂飞魄散。
所以他只有今夜。
他抬头看了看自己头顶。那里干净得像一张没人敢落笔的纸。是没有代价,还是代价贵到写不下,他不知道。
陈更也只有今夜。
魂飞魄散四个字后头还坠着东西。比前面的小一半,挤成一团。
他盯住。
一息。两息。字散开一点,又合回去。第三息上,鼻子里热了一下,血滴在手背上,顺着虎口滚下去。
他松了眼,用袖口按住鼻子。
只捞出半个字。左边一个口。
不斗。手记里教的全是拦、挡、拖,没有一条是打。他也没有能打的东西。
拖到天亮就行。
四更的梆子从北街传过来。隔着三里地和一道城墙,到这儿只剩三下轻的。
墙根那圈墨线上系着七枚小铜铃东墙一枚,南墙两枚,北墙两枚,西墙两枚。
四更过了两刻,东墙那枚响了一下。
一下就停了。
陈更没回头。他数步子东墙到他这儿,隔着停尸板,十一步。
又过了一阵,南墙头一枚响。响两下。
八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