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城六月的天亮得太早,早得像是夜色从未真正沉落。
凌晨四点多,整片城市还浸在浓稠的浅青色晨雾里,街头彻夜长明的路灯依旧亮着昏黄的光晕,光线穿过薄雾,落在老城区斑驳的墙面上,软得没有一点棱角。
整条街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电线的轻响,绝大多数店铺门窗紧闭,只有这条老街的临街铺面,已经零星亮起灯火,是常年起早贪黑的早餐摊主,提前开启了一天的烟火。
这天林月醒得格外早。
初夏天亮快,屋内天光透亮,她翻来覆去睡不着,干脆跟着爷爷出门,打算赶早市买最新鲜的嫩豆腐。
老城区的街道窄窄的,青石板路面被晨露打湿,微凉湿润,空气里混着面香、煤火气息和草木的潮气,是铁城老街十几年不变的清晨味道。
可今天的老街,是死寂的。
平日里最早热闹起来的老周面馆门口,此刻密密麻麻围满了人,一圈一圈堵得水泄不通。
人群压得很低,没有人说话,只有细碎的、压抑的窃窃私语,像蛛网一样密密缠在空气里。
有人举着手机低声通话,语极快,语气凝重;
有人踮着脚扒着隔壁店铺的门框,使劲往面馆漆黑的内里张望,眼神慌张茫然;
还有两个常客蹲在路边石台上,手里还端着清晨刚买的面条,半碗热汤早已凉透,筷子僵在半空,一动不动,脸上是彻底懵掉的错愕。
爷爷脚步一顿,心里已然预感不妙,侧身问向旁边一位系着围裙、刚关了自家早点摊的老板娘。
女人手上还沾着面屑水渍,慌乱地在围裙上反复搓擦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后怕的颤音
“老周两口子出事了,煤气中毒。12o刚走,老周没挺过来,人直接没了,他媳妇陈桂花昏迷送进Icu,能不能醒还不一定。街坊都说是老旧煤气管漏了气,典型的意外。”
老面馆老板周建平,今年五十二岁,在这条街扎根开早餐店,整整十六年。
十六年寒暑无休,他和妻子陈桂花比整条街所有人都勤勉,每天凌晨三点准时起床,揉面、醒面、手工剁鲜肉馅、慢熬骨汤,清晨出摊,上午九点准时收摊,十几年如一日,从无间断。
老周为人敦厚实在,是整条老街公认的老实人。
他家用料从来不糊弄,面条劲道分量足,肉馅全是新鲜猪肉手工现剁,绝不掺冻肉边角,自家石磨磨的豆浆醇厚浓郁,入口清甜,和市面上兑水敷衍的口感天差地别。
靠着这份实打实的真诚,周家面馆的生意常年稳居老街榜。
周边前后开倒了无数家早餐店,老板换了一茬又一茬,唯有老周家的灶台烟火常年不息,风雨无阻。
对老街街坊而言,这家面馆早已不只是一家早餐店,更是整条老街清晨最准时、最安稳的烟火坐标。
等到刑侦队警车鸣笛抵达时,天色已经彻底放亮。
林建国带队封锁现场,黄色警戒线横贯整条人行道,将围观人群彻底隔绝在外。
案现场从第一眼观感来看,完美符合意外事故特征,没有任何一处指向凶杀与人祸。
面馆空间狭小紧凑,前堂四张旧木桌,中间是灶台、案板、煤炉操作台,最内侧隔出一间低矮小隔间,摆放一张折叠床和杂物货架,是夫妻俩凌晨短暂休息的地方。
死者周建平倒在隔间地面,姿态松弛,无打斗、无挣扎、无防御伤;
陈桂花倒在灶台边,两人口鼻黏膜呈典型煤气中毒鲜红色泽,体表干净,没有任何外力损伤。
门窗紧闭,通风不畅,完全符合夜间密闭空间煤气泄漏致人中毒的现场条件。
第一轮现场勘查,全队所有人、所有设备,没有找到半条刑事案件线索。
屋内无陌生指纹、无陌生鞋印、无撬动痕迹、无打斗拖拽痕迹、无外来毛皮屑,门窗锁扣完好无损,不存在外人深夜潜入的可能。
整条老街老旧,凌晨三四点无路人、无监控,老街老式店铺全部无外接摄像头,无目击、无影像、无痕迹、无闯入渠道,是彻底的四无现场。
技术组反复排查,最终在灶台后方的燃气软管接口处,现了唯一一处“问题点”管道接头轻微松动,存在缝隙,符合老旧管道长期使用、自然老化松弛、缓慢漏气的特征。
初勘结论几乎可以当场敲定老旧燃气设备年久失修,夜间密闭空间缓慢漏气,夫妻二人熟睡中煤气中毒,纯属意外安全事故。
案子到这里,几乎是铁板钉钉的定论,是老街最常见、最无可争议的民生意外。
高远蹲在灶台后方,对着那处管道接口反复观察,比对螺纹磨损、松动程度,翻看墙面烟熏痕迹、管道老化氧化程度,看了整整二十分钟。
这处松动太规整了。
规整得过分自然。
自然到和所有自然老化漏气的现场一模一样,挑不出任何破绽。
自然老化的管道松动,往往伴随裂纹、氧化锈裂、接口歪斜、螺丝磨损不均;但这一处螺丝纹路均匀、对称、力道统一,没有半点自然风化的杂乱痕迹。
可这种细微差别,不在刑侦硬性证据范畴内,只是纯粹的感官疑点,无法作为立案依据,无法推翻意外结论。
高远不动声色,让技术组多角度高清特写留存物证,随后弯腰,在操作台角落的老式垃圾桶最底部,翻出一张被油污、面屑、水渍浸染过的碎纸片。
纸片极小,撕得零碎,混在垃圾底层,几乎会被直接当成生活垃圾忽略。
他悄悄收进口袋,面色沉稳,没有声张。
初勘结束,全队一致判断意外事故,可结案归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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