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上的路灯尚未亮起,整条老街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暮色。
零星几家商铺亮了灯,暖黄的灯光从门缝窗隙里漏出来,在青石板路上拉出一道道狭长的光影,温柔却冷清。
他站在街口,望着自己奔走了一整天的街道,心底满是沉沉的困惑。
四十八年安分守己的人生,不欠人情,不讨回报,帮邻里修修补补,接济孤寡老弱,待人永远温和宽厚。
他借钱给周转困难的邻居,体谅对方难处,从不催债,事事周全,处处善良。
可偏偏是这样一个毫无破绽、人人称颂的好人,在自家院中,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恶意终结了性命。
凶手到底是谁?
这个问题缠了他整整一天,依旧没有半分头绪。
林建国踩着青石板路往派出所走,脚步轻缓,心事沉重。夜色彻底笼罩小镇,沿街路灯次第亮起,橘黄色的暖光铺满街巷,像一层温柔的蜜糖,裹住了小镇所有的烟火日常。
可这片温柔之下,藏着无人知晓的寒意与杀机。
夜里林建国回到家时,林月还没休息。
客厅只留了一盏暖光灯,她独自坐在沙前,对着棋盘自己跟自己对弈。落子极轻,清脆的棋子磕碰声断断续续,像是在慢慢拆解、梳理一团杂乱无章的线索。
见父亲归来,她没有立刻问话,只是轻声让他先落座休息。
母亲从厨房端出一碗热汤面,卧着圆润的荷包蛋,铺着青翠的菜叶,热气袅袅,驱散了他一身的暮色寒凉。
林建国端起碗,一边吃面,一边将今日走访的所有线索、所有人的证词,一字不落地讲给林月听,没有遗漏半点细节。
林月静静听着,始终没有出声。
她指尖捏着棋盘上的一枚“炮”,拿起,放下,反复数次。棋子落在规整的棋格中,进退无路,无处可落,如同此刻僵持无解的案情。
良久,她终于将棋子归位,摆得端端正正,抬眼看向父亲,轻声问
“爸,杨德胜借钱给吴志刚这件事,除了他们两个人,还有其他人知道吗?”
这句话,瞬间点醒了林建国。
他骤然想起吴老太那句欲言又止的话——
有的人感激他,有的人,可能不一定。
此前他只当是老人随口感慨人心各异,此刻被女儿点破,思绪瞬间顺着新的方向蔓延开来。
或许凶手,从来不是被杨德胜恩惠庇护的人。
而是那些,常年看着他行善、看着他周全所有人、看着他一生坦荡无瑕的旁人。
杨德胜像铁城河底一块沉定的青石,安稳、沉默、端正、无私。水流岁岁冲刷,旁人日日仰望。
他从无恶意,从不伤人,只是安安静静立在那里,做着所有人眼中的好人、善人、老实人。
可长久的对比,最是磨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