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橘黄色的客厅灯光温吞地铺在茶几上。
林月趴在餐桌灯下写作业,客厅里不断传来玻璃杯碰撞茶几的脆响。
林建国坐在沙上,一杯接一杯地灌凉水,仿佛要把胸腔里淤积的沉闷、压抑尽数冲淡。
林月放下铅笔,安静走到沙另一侧坐下,静静等待他主动开口。
“爸,那个人是疯子吗?”她先轻声问。
顿了片刻,她又追问“会出具精神病鉴定报告吗?”
林建国放下水杯,杯底重重磕在玻璃茶几上,出清亮的一响。
“报告还在送检。但他在审讯室里说话条理完整,逻辑通顺——只是这套逻辑,和正常人完全割裂。他困在自己搭建的认知里,自始至终都觉得自己没有错。”
林月望着父亲明暗交错的侧脸,忽然想起爷爷教她下象棋时讲的连环马。
两枚棋子互相策应,环环相扣、牢不可破,除非从外部同时撬动两颗棋子,否则永远拆不开这步棋。
刘胜平心底的执念便是这样一副连环马,每一个念头都紧紧咬合,外人无从拆解。
那是独属于他一人的精神世界,几十年颠沛流离,他早已把心底的围墙砌得密不透风。
“爸,”
林月起身走到阳台,轻轻拉开一道窗缝,刺骨冷风灌进屋内,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,却没有关上窗户,“你有没有想过,被他杀死的那些人,和他本来是同一类人?”
林建国沉默良久,晚风穿过窗缝吹乱他额前的碎,才缓缓开口
“我想过无数次。他嘴上说着那些流浪者丢了底层人的脸面,可骨子里,他早就把自己和同类彻底割裂。他动手清除别人,其实是在杀掉心底那个卑微、落魄、无家可归的自己。”
“等他把所有影子都除掉,就不用再看见自己不堪的模样了。”
林建国没有再接话,手里依旧攥着早已空掉的玻璃杯。
他的目光穿过客厅、穿过阳台玻璃门,落向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。不知何时雪已经停了,寒风也柔和下来,院外杨树的枝条静静垂落,安静得仿佛正在聆听一场无人知晓的落雪。
林月合上窗缝走回客厅,挨着父亲坐到沙上,双腿蜷缩在沙面,盖上爷爷织了大半年的枣红色毛线围巾。
她静静靠着他,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微微向自己倾斜,温热安稳,是可以安心依靠的重量。
次日清晨,刘胜平被移交市局审讯。
铁城不过是他流窜路线上一个短暂停靠的站点,和北安、平州别无二致,只是清单上又多了一个打好勾的地名。他原本计划休整完毕奔赴下一座城市,再也没有机会动身。
林建国站在派出所大院门口,目送警车渐渐驶远,灰蒙蒙晨光里的红色尾灯不断缩小,转过街角后彻底消失。
凛冽的风灌进大院,吹得裤管紧紧贴在小腿,他静静伫立片刻,转身走回办公区。
当晚晚饭时分,安静的餐桌之上,林月忽然抛出一个藏了一整天的疑问“爸,刘胜平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?”
林建国放下竹筷,沉吟片刻作答“我也想知道,特意调阅了他全部户籍档案。记录单薄潦草农村出身,父母早早离世,初中辍学外出务工,辗转多座城市谋生,短暂成婚又离异,自那之后,再也没有留下任何生活轨迹。或许人生走到某个岔路口时,他选错了方向,那条路越走狭窄、越走阴暗,到最后,世间只剩他孤身一人。”
林月夹起一筷子土豆丝,细细咀嚼许久才缓缓咽下。
窗外老杨树静静伫立,枝头残留几片枯叶,在微风里轻轻颤动,像在默默清点自己仅剩的时光,一片、两片、三片,直到叶落殆尽,再无可数之物。
她忽然想起刘胜平在涵洞里留下的那句独白“那个涵洞太脏了,我替你们清理。”
他清理了偏僻涵洞,清理了所有他眼中肮脏的流浪者,清理了每一个和他一样无家可归、被世界抛弃的同类。
可他唯独放过了自己。
他不愿承认,自己本就是涵洞肮脏破败、被人遗忘的一部分。
每一次砖头落下砸向别人,砸碎的都是他心底残存的、渴望好好活下去的柔软与挣扎。
等所有鲜活的同类尽数消亡,留在世间的,只剩一具冰冷空洞、被扭曲执念填满的空壳,上面只刻着“刘胜平”三个字。
这桩连环命案,没有在铁城掀起太大波澜。
本地新闻只用短短几百字简略报道,版面夹在道路施工通知、蔬菜价格浮动消息中间,像一块随手丢弃在路边的碎石,路人匆匆路过踩过,转头便彻底遗忘。
唯有林月细心剪下那一段新闻简报,夹进自己写满案件笔记的小本子。
本子边角早已被反复翻阅得卷翘,纸页密密麻麻记录着案情细节、日期、人名、一闪而过的疑点。
她将简报贴在最新一页,标注好当日日期,合上本子,收进枕头底下。
铁城的寒冬还未退场,雪彻底停了,风力减弱,气温却再度下跌。
第二天清晨林月出门上学,路过菜市场后方那片曾经住过两名死者的棚屋,眼前只剩一片空旷。
破旧棉被、塑料袋、空塑料瓶全部被清理干净,地面一尘不染,仿佛从来没有人在此蜷缩求生。
她站在空棚前静静凝望片刻,身后传来李浩然奔跑的呼喊“快走!要迟到了!”
林月回过神,转身跟着他朝校门奔跑。
跑出几步,她下意识回头再望一眼,空荡荡的棚屋立在晨光里,像一个彻底被清洗掏空、等待下一个过客栖身的木箱子。
她不再停留,快步跑进校门,书包在身后轻轻晃动,文具盒里的铅笔相互碰撞,叮当作响,细碎的声响连绵不绝,在冬日清冷的街道上一路回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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