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厅里的灯亮了一整夜。
林月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,但她知道林建国是什么时候回来的。
凌晨三点多,门锁转动的声音把她从浅眠中拽了出来,她没有起身,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把自己的身体缩成一团,像一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。
林建国的脚步声很轻,他在刻意压低声音,怕吵醒她和奶奶。
他先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去了厨房,倒了水喝,水杯放在茶几上的声音、椅子被拉开的声音、一个人重重地坐进沙里的声音,每一个声响都像是被棉被裹住了一样,闷闷的。
她听到奶奶从卧室里出来了,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,但瞒不过她的耳朵。
奶奶问了一句什么,声音太小,她没听清。
林建国的回答也小,但她捕捉到了几个字——“抓到了”“刘支队亲自审的”“明天再说吧”。
然后是一阵长长的沉默,像是所有的声音都被这个夜晚吞掉了。
林月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第二天早上,林月是被一阵饭菜的香味叫醒的。
她走出卧室的时候,林建国已经坐在了餐桌前,面前摆着一碗粥、两个馒头、一碟咸菜、一个煎鸡蛋。
他没有穿制服,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,领口都松了,头乱糟糟的,眼睛下面两团明显的乌青,整张脸像是一幅被水泡过的画,颜色都褪了,只剩下疲惫的底色。
奶奶在厨房里忙活着,锅铲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。
林月爬上椅子,坐在林建国对面。
她看了他一眼,然后拿起筷子,夹了一个馒头,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他,一半留给自己。
林建国接过馒头,咬了一口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,像是在吃一样很难下咽的东西。
“爸,王红梅怎么说的?”林月没有铺垫,没有拐弯。
林建国嚼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,他看了女儿一眼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拳击手在看着对手,不是在寻找进攻的机会,而是在确认对方是不是朋友。
他放下馒头,端起粥碗喝了一口,然后把碗放下,双手捧着碗,指腹在碗沿上慢慢地转着圈。
“王红梅承认了,胡丽丽是她推的,不是故意的。两个人那天在出租屋里因为钱的事吵了起来,王红梅推了胡丽丽一把,胡丽丽的头撞在了茶几角上,当场就不动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像在背诵一段已经背了很多遍的课文,“王红梅说她当时吓傻了,抱着胡丽丽哭了好一会儿,然后给韩冰打了电话。韩冰让她别动,说她会来处理。”
林月没有追问,只是安静地听着,手里的馒头掰成了更小的碎块,但没有吃。
“韩冰到了之后,确认胡丽丽已经死了,就让王红梅先走,剩下的事她来办。”
林建国的声音更低了,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韩冰找人处理了尸体,清理了现场,然后制造了胡丽丽出门买东西然后失踪的假象。胡丽丽的包,是韩冰让人扔到陶瓷厂的。她本来想把包处理掉,但可能是时间来不及了,或者有别的原因,就随手扔在了设备堆后面。”
“那徐志强呢?”林月问。
林建国抬起头看着女儿,这一次他看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。
日光灯的光打在他脸上,把他的疲惫照得无处遁形。
他的嘴唇动了几下,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,最终还是开了口“徐志强是孟凡生杀的。”
孟凡生。
林月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这个名字在她昨晚的笔记本上出现过,在她上辈子的记忆里尘封了二十多年,现在从林建国的嘴里说出来,像是一颗被埋在土里多年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,声音不大,但有一种不可阻挡的力量。
“孟凡生,通达物流老板孟凡军的弟弟,以前是公安局的,后来被开除了。”
林建国说,声音里有一种沉重的东西,像是在搬一块很重很重的石头,“徐志强手里有一份名单,记录了孟凡生这些年通过他的足疗店和夜总会进行的一些……交易。”
“孟凡生想买回那份名单,但徐志强要价太高,没谈拢。后来孟凡生现警方开始调查徐志强,就动了杀心。”
“陶瓷厂那晚,孟凡生约了徐志强见面,说要谈名单的事。徐志强去了,但孟凡生不是去谈的,他是去杀人。他用绳索勒死了徐志强,然后把尸体扔在了陶瓷厂的废弃厂房里。”
林建国停了一下,像是在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,“他没想到的是,徐志强把那个u盘藏在了足疗店里,没有带在身上。所以孟凡生后来去足疗店翻了半天,拔走了监控硬盘,但没有找到u盘。”
林月把手里的馒头碎块放回盘子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她的手指在微微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她终于看到了那张拼图的全貌。
不是因为她猜对了,而是因为那些碎片终于被拼在了一起,严丝合缝,没有一块多余,也没有一块缺失。
“韩冰在替孟凡生顶罪。”她说。
这不是疑问句,是陈述句。
林建国没有回答,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他低下头,重新端起粥碗,喝了一大口,粥从他的嘴角溢出来一点,他用手背擦掉了。
那个动作很粗犷,很不讲究,但林月看着那个动作,忽然觉得鼻子很酸。
这个人是她的父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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