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湖路在铁城的最南边,从陶瓷厂开车过去要穿过整个老城区。
高远的桑塔纳在结冰的路面上小心翼翼地行驶,车比平时慢了很多。
林月被林建国抱着坐在后座,车窗上的霜花越来越厚,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色。
她用手掌在车窗上捂出一个巴掌大的透明区域,把脸贴上去往外看。
南湖路这个名字听起来很美,但实际上跟“湖”没有半点关系。
这条路的两边全是七八十年代建的老楼,灰色的砖墙,木制的窗框,有些楼房的阳台上堆着过冬的白菜和土豆。
路面坑坑洼洼的,修补过的沥青像一块块补丁,颜色深浅不一。路两边种着杨树,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摆,像无数只干枯的手臂。
南湖路17号是一栋六层居民楼,灰白色的外墙涂料已经大面积脱落,露出里面黑色的水泥。
单元门上的铁锁早就坏了,用一根铁丝随便别着,风一吹就哐啷哐啷地响。
楼前停着几辆自行车,车座上套着塑料袋防雪,轮胎都瘪了,显然很久没人骑过。
高远把车停在路边,没有熄火。
他从前座拿起一个文件夹,翻了翻里面打印出来的资料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
“韩冰,三十三岁,铁城人,初中文化,无前科,”
他念着资料上的信息,语很慢,像是在一边读一边思考,“名下有一家夜总会,注册名称是‘冰城娱乐有限公司’,法人代表是她自己,注册地址是铁西区建设大街128号。那个地方我去过,金碧辉煌夜总会,铁城最大的几家夜场之一。”
林建国在后座听着,忍不住问了一句“一个开夜总会的女人,为什么会出现在徐志强的客户名单上,而且还是唯一的VIp女性客户?”
高远把文件夹合上,从后视镜里看了林建国一眼,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——你问到点子上了。
“这个问题,就是我们来这里的原因。”高远推开车门,冷风灌进来,他缩了缩脖子,把警用棉夹克的拉链拉到最顶端,“你在车里等着,我先上去摸摸情况。”
林建国张了张嘴想说我也去吧,但看了看怀里的林月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角色是什么——抱着孩子在车里等,等高远探完路回来告诉他结果。
这种被人挡在前面的感觉让他有点不舒服,但他也知道自己还没资格要求更多。
“爸,”林月拽了拽他的袖子,“那个韩冰是坏人吗?”
“不知道,所以才要查。”林建国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,看着高远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。
林月没再说话,她把脸贴在车窗上,看着那扇单元门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她数着自己的心跳。
一百二十下,一百八十下,两百四十下。
大约过了五六分钟,高远从单元门里出来了,身后跟着一个女人。
那女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,头盘在脑后,露出一张白皙的脸。
她的五官不算惊艳,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——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冷淡的精明,像是能在一秒钟内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的那种人。
她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,步子不急不慢,整个人散出一种与这个破旧居民楼格格不入的气场。
林月的目光死死锁在这个女人身上。
韩冰。
这就是韩冰。
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夜总会老板,更像一个中学老师,或者一个公司里的中层管理人员。
那张脸上没有浓妆艳抹,嘴唇上只涂了一层淡淡的唇膏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没有做美甲,手指干净而修长。
但林月注意到了她手腕上的那块表——百达翡丽,不是那种高仿货,是真品,表盘上的蓝宝石玻璃在冬日的阳光下折射出内敛的光芒。
一块这样的表,够铁城普通人挣一辈子。
韩冰走到桑塔纳旁边,高远替她拉开了车门。
她弯下腰,看了一眼后座的林建国和林月,目光在林月身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
她坐进副驾驶,动作优雅而自然,像是坐进一辆百万豪车,而不是一辆破旧的警用桑塔纳。
“高队,去哪儿?”她问,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点铁城本地口音,但不重。
“所里,有几个问题想跟你核实一下。”高远动了车子,语气客气但疏离。
韩冰没再说话,从羽绒服兜里拿出一副黑色的皮手套戴上,然后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看着前方的路。
她的侧脸线条很清晰,下颌角偏方,颧骨略高,是那种越看越有味道的长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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